
台風“海神”的殘餘雲係與南下冷空氣在上海上空劇烈對撞,化作一場持續三十六小時的極端暴雨。
氣象台的紅色預警從“百年一遇”一路飆升到“曆史記錄”。
雨水不是在下,而是在砸——天河決口般的暴雨瘋狂抽打著鋼筋水泥的叢林。
淮海路,這條承載百年繁華的街道,此刻已成渾黃咆哮的河道。積水裹挾著垃圾、共享單車、甚至小型路牌,以驚人的速度奔流。
衝鋒舟與工程車在激流中艱難挺進,如同風浪裏的孤舟。
周蔚站在淹至膝蓋的渾水裏,背靠一家奢侈品店尚未完全倒塌的招牌支架。她穿著亮黃色雨衣,舉著防水直播相機,臉上滿是雨水,濕發緊貼額前,眼神卻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亢奮的專注。
風雨聲太大,她對著麥克風嘶喊:
“我在淮海路!這裏已經成了渾河!兩年前就有專家警告過排水係統投資不足——現在預言成真了!看那些漂浮的車,看那些被衝垮的商鋪!這不是天災,是人禍的積累!”
一陣強風吹來,她猛地踉蹌,險些摔倒,幸虧抓住欄杆。鏡頭劇烈搖晃,觀眾能聽見她粗重的喘息。她立刻穩住,抹了把臉繼續報道:
“市政部門承諾的緊急排水能力呢?那些耗資巨大的地下蓄水工程呢?為什麼在最需要的時候看不見效果?我現在去下一個點,看看這座城市的‘裏子’到底怎麼樣了!”
為安全起見,她決定轉移。
目標:陝西南路地鐵站。
地鐵站入口處,積水已倒灌進樓梯。周蔚踩著沒過腳踝的渾水,小心翼翼下到站廳層。
這裏比地麵稍好,但空氣悶熱潮濕,燈光因電力不穩忽明忽暗。滯留的乘客和工作人員正用沙袋與防水布奮力堵截從各通道口滲入的水流,氣氛緊張。
周蔚打開補光燈,調整鏡頭:“我現在在陝西南路地鐵站。可以看到工作人員正全力防止積水下滲到站台隧道,但情況不容樂觀,滲水點越來越......”
話音未落。
一陣低沉轟鳴從隧道深處傳來!
像巨獸嗚咽,又像無數破鼓同時擂響——沉悶,壓抑,卻帶著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緊接著是鐵軌摩擦的尖嘯,和某種龐大物體高速破開水麵的轟隆!
站台上所有人停下動作,驚恐望向黑洞洞的隧道口。
周蔚的鏡頭也猛地轉向隧道。
下一秒——
一列地鐵列車與隨之而來的渾濁水牆,如同被釋放的遠古水怪,咆哮著從隧道中奔湧而出!
瞬間衝垮臨時沙袋牆,吞沒整個站台,以無可阻擋的態勢橫掃一切!
“快跑!!”有人淒厲尖叫。
市中心高層公寓頂層。
馬天爍赤腳踩在柔軟地毯上,手裏捏著杯醒好的紅酒,漫無目的地切換電視頻道。窗外,天空是令人窒息的鉛灰色,雨線瘋狂抽打玻璃,發出持續轟鳴。
室內卻一片靜謐奢華,恒溫係統保持宜人溫度,智能燈光投下柔和暖光。
本地新聞幾乎都在直播“海神”肆虐——畫麵搖晃,充斥著狂風、巨浪與混亂街道。
忽然,一個熟悉的、充滿活力的聲音穿透背景嘈雜。
他切回上一個頻道。
屏幕上是周蔚。她穿著那件亮黃色雨衣,此刻雨衣緊貼身上,兜帽幾乎被風掀翻,濕發貼在臉頰。
馬天爍嘴角剛勾起一絲“這丫頭真不要命”的無奈笑意——
下一秒,畫麵劇震!
一個高達數米的渾濁巨浪,如同牆壁般從地鐵隧道橫推過來,瞬間吞沒周蔚站立的位置!
信號中斷。屏幕變成雪花噪點。
馬天爍臉上表情空白一瞬。握在手中的勃艮第酒杯,從無意識鬆開的指間滑落。
“啪——嘩啦!”
沒有猶豫,沒有思考。
他猛地轉身,眼睛赤紅,一把抓起車鑰匙,用力拉開沉重入戶門。
馬天爍咬緊牙關,低頭衝進那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傾盆暴雨。
地鐵站內已是一片昏黃澤國。
應急燈在水麵下投射詭異晃動的光斑,渾濁洪水裹挾垃圾、座椅碎片與不知名雜物,在原本通道站廳裏打著旋奔湧。
“周蔚!周——蔚——!”
呼喊在空曠封閉的淹沒空間回蕩,被水流聲吞沒大半。
就在一個半塌安檢儀形成的三角角落,他看到了她。
周蔚大半個身子浸在水裏,背靠柱子,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呼吸急促。
而她正用盡全身最後力氣,雙臂高舉,將一個穿著粉色雨衣、嚇得連哭都忘了的小女孩,死死托在水麵之上。
小女孩小手緊抓周蔚濕透衣領,眼睛瞪得大大,滿是恐懼。
沒有一秒猶豫。
馬天爍猛蹬幾下衝到近前,一手穩穩從周蔚僵硬手中接過小女孩緊摟懷中,另一隻手同時伸出,穿越渾濁水流,一把抓住周蔚冰冷滑膩的手腕。
“抓住我!一起走!”他大喊,聲音蓋過水聲。
周蔚手指已快失去知覺,但在被握住的瞬間,求生本能讓她用盡最後力氣反握。
馬天爍感到那微弱但固執的回應,心頭一緊,咬牙將她往身邊猛拽,同時將懷裏小女孩護得更高。
一手緊護瑟瑟發抖的孩子,一手半拖半架幾乎虛脫的周蔚,馬天爍開始在齊胸深、暗流洶湧的汙水中跋涉。
每一步都沉重無比。水下是光滑地磚與未知障礙,水流衝擊身體,漂浮物不斷撞來。他必須穩住核心,既要保證孩子安全,又要支撐周蔚不斷下滑的身體。
時間在掙紮中變得粘稠漫長。
終於,前方出現被水淹沒一半的出口樓梯,外界光線與更大水聲湧來。
馬天爍用盡最後力氣,連拖帶扛,將兩人帶上了露出水麵的幾級台階。
地鐵站出口上方,紅色“Exit”指示燈牌在雨幕中閃爍。
不知是短路還是損壞,首字母“E”的部分完全黯淡,隻剩下“xit”三個字母,殘缺而固執地亮著,在潮濕冰冷空氣中,像一個被抹去開端的密碼,又像一個沉默嘲弄。
幾小時後,城市另一區摩天大樓頂層停車場。
一輛勞斯萊斯庫裏南如移動的堡壘般安靜停駐,深色車窗緊閉,將依舊喧囂但已遙遠的台風怒吼徹底隔絕在外。
車內空調開得很足,迅速驅散兩人身上殘留的寒意與濕氣。換上幹燥衣物、裹著厚毯子的周蔚,抱著一杯馬天爍不知從哪弄來的熱巧克力,小口啜飲。
車內空氣裏,淡淡皮革味、熱巧克力的甜香,與一絲尚未散盡的驚悸氣息混合。
誰也沒說話。
之前的生死一線,高速奔逃,緊張救援,此刻都沉澱為沉重的疲憊,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緊密的聯係。
馬天爍打破沉默。
他伸手,從駕駛座旁儲物格裏取出那個海豚造型的銀色U盤。
“這個,”他聲音有些沙啞,少了平日輕浮,多了沉澱下來的東西,“是我姐給我的。”
他頓了頓,將U盤遞向周蔚。
“她讓我交給信得過的記者。”
周蔚目光從車窗外收回,落在那隻精致海豚U盤上,又抬起看向馬天爍。
她看到他眼中的認真,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托付般的沉重。
“我信得過你,”馬天爍手臂穩穩伸著,眼神清澈,“我覺得......應該交給你。”
周蔚接過了那隻海豚U盤。
金屬冰冷觸感傳遞到掌心,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存儲數據的介質。
更是信任的傳遞。
是打破某種無形壁壘的開端。
她將它緊緊握在手裏,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