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醫生把處方單往李雲峰手裏一塞。
“行了,別愣著。”
“去辦住院吧。我先安排護士給她掛上吊瓶,葡萄糖和消炎藥都得用上。”
“手腳麻利點,去收費處把錢交了,拿著條子回來領藥。”
李雲峰接過單子,重重點了個頭。
“謝謝大夫!我這就去!”
說完,轉身就往門外衝。
走廊裏全是人,鬧哄哄的,像是炸了鍋。
李雲峰手裏攥著那張薄薄的處方單,一路避讓人群,擠到了收費處。
裏麵的辦事員是個中年婦女,戴著深藍色的袖套,一臉的不耐煩。
李雲峰墊著腳,把單子遞了進去。
“同誌,辦住院,繳費!”
辦事員眼皮都沒抬,拿過單子掃了一眼。
“哪個科的?”
“內科!剛才大夫急診開的!”
辦事員沒說話,伸手拿過旁邊的算盤。
“劈裏啪啦——”
算盤珠子撥得飛快,聽得李雲峰心驚肉跳。
幾秒鐘後,辦事員停手。
拿起鋼筆,在複寫紙上用力劃拉了幾筆,最後拿起印章哈了口氣。
“哐!”
紅戳蓋在發黃的單據上,連帶著處方單一起拍在了窗台上。
“先交住院押金,加上今天的藥費、床位費、輸液費。”
辦事員隔著欄杆,聲音冷冰冰的:
“一共四十五塊。”
“這還是第一筆,多退少補。”
四十五塊?
李雲峰的手僵在了半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兜裏空空蕩蕩,
之前為了把人帶出來,那是傾家蕩產,把所有的家底早就散得幹幹淨淨。
別說四十五,現在哪怕讓他掏出十塊錢整票,那都比登天還難。
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本以為重生一回,憑著這滿腦子的超前見識,怎麼著也能立馬翻身做主,帶著媳婦吃香喝辣。
可現實這就是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開局,太難了。
沒辦法,人還躺在裏頭等著救命。
李雲峰咬了咬後槽牙,把褲兜翻了個底朝天,摸出幾張皺皺巴巴的毛票,還有幾個鋼鏰,一股腦拍在窗台上。
數了數,加起來也就三塊多錢。
“大姐,我現在身上就這麼多。”
“您行行好,通融通融,先把藥給用上。救人要緊!”
“剩下的錢,我現在就回去湊!肯定不差醫院一分一毫!”
辦事員掃了一眼窗台上那堆零碎票子,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這點錢?連個零頭都不夠!同誌,醫院有規定,概不賒賬......”
“大姐!算我求您了!”
“裏頭躺著的是我媳婦,命懸一線啊!能不能發發善心?”
辦事員看著他那急赤白臉、滿頭大汗的樣子,
沉默了兩秒。
終究還是歎了口氣。
“行了行了”
她把那一堆零錢收進去,手腳麻利地重新開了個臨時單子
“看你也確實是沒辦法。我先給你開半天的藥量。”
單子從窗口遞了出來。
“醜話說前頭,這點錢,可就夠半天的。下午兩點前要是交不齊款,”
“到時候別怪我不講情麵!”
“謝謝大姐!下午肯定交齊!絕不給您添麻煩!”
李雲峰抓起單子,像抓著救命稻草,轉身衝回診室把單子給了護士。
看著透明的藥液順著管子滴進柳青青的血管,他這才長出了一口氣,退了出來。
走出衛生院大門。
李雲峰站在台階上,隻覺得渾身發冷,心裏那叫一個無助。
這年頭,沒錢真就是等死。
這一刻,他是真懷念啊。
哪怕有個醫保,有個報銷,也不至於被這區區四十五塊錢逼得走投無路,跟個孫子似的求人。
李雲峰一路狂奔,回到那破舊的土坯房時,肺都要炸了。
根本顧不上喘口氣,進門就開始翻箱倒櫃。
“咣當!”
木櫃門被大力拉開。
空的。
“嘩啦!”
床底下的破盒子被拖出來。
除了幾件破衣裳,還是空的。
家裏除了前兩天剛買回來的那點米麵糧油,真正值錢的物件,連個影兒都找不著!
去海裏捕魚?
不行!
即便有係統傍身,即便能精準定位到那些之前的大黃魚,可一來一回起碼得大半天。
醫院那邊等著交錢救命,時間根本不等人!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峰娃子?你在家折騰啥呢?老遠就聽見響動。”
李雲峰回頭。
一個麵容慈祥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
是隔壁的胖嬸,也是從小看著李雲峰長大的幹媽,虎子的親娘。
胖嬸往屋裏瞅了一眼,見這翻得亂七八糟的樣,眉頭立馬皺了起來。
“咋回事?這怎麼跟遭了賊似的?”
“青青那丫頭呢?沒事吧?醫院大夫咋說的?”
李雲峰強壓下心裏的焦躁,勉強擠出一絲笑。
“幹媽,沒事。醫生說就是點胃病,養養就好。”
“放屁!”
“你小子是我看著光屁股長大的,你那點花花腸子能瞞得過我?”
“是不是沒錢了?”
李雲峰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胖嬸已經伸手進懷裏,掏出一個裏三層外三層包著的手帕。
動作利索地解開,把裏麵的一卷票子直接塞進李雲峰手裏。
“拿著!”
“本來想等虎子從縣城回來讓他給你送去,既然你回來了,正好。”
李雲峰低頭一看,那錢被體溫捂得熱乎乎的,厚厚一疊。
“幹媽,這不行!”
“這錢是虎子在碼頭扛大包,沒日沒夜攢下來給您治腿的!”
胖嬸的腿那是老毛病了,年輕時候落下的殘疾,一到陰天下雨,疼得路都走不動,全靠止疼片頂著。
虎子那麼拚命掙錢,就是為了攢夠錢帶老娘去市裏看看腿。
這錢,他李雲峰不能拿!
“讓你拿著就拿著!哪那麼多廢話!”
“我這腿都多少年了,治不治也就那樣,反正死不了人。”
“可青青不一樣!”
“那是救命的事兒!那丫頭苦了這麼些年,好不容易脫離了苦海,這要是再落下個病根,那才是真糟了!”
“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幹媽,就把錢收著!趕緊回醫院去!”
李雲峰眼眶發熱,
還沒等他說話,院子外麵又呼啦啦進來一群人。
“雲峰啊!在家不?”
“聽說青青住院了?還是胃上的大毛病?”
隔壁王叔、張大娘,還有村西頭的幾個嬸子,全都不請自來。
這年頭,村裏沒秘密,誰家有個大事小情,傳得比風都快。
大家夥一看屋裏這架勢,再看李雲峰那紅通通的眼睛,心裏都明鏡似的。
王叔二話不說,從兜裏掏出一把零錢,拍在桌子上。
“雲峰,叔家裏也不富裕,這五塊錢你先拿著用。”
張大娘也跟著掏出個布包。
“這是我家剛賣了豬崽攢下的,不多,你別嫌棄。”
“還有我這,雲峰,拿著!”
“這有筐雞蛋,拿到城裏也能換倆錢,給青青補補身子!”
一雙雙粗糙的大手,一張張皺巴巴的票子。
哪怕是一塊、兩塊,甚至幾毛錢的鋼鏰,此刻都彙聚到了李雲峰麵前的桌子上。
李雲峰粗略掃了一眼,起碼有百十來塊錢!
在這個一家人一年到頭可能都存不下幾十塊錢的年代,這簡直就是一筆巨款,是這幫鄉親們從牙縫裏省出來的血汗錢!
李雲峰看著這一張張淳樸的臉,鼻子酸得厲害。
他沒多說什麼矯情的話。
後退一步,衝著滿屋子的長輩,深深地鞠了一躬。
久久沒起身。
“各位叔叔嬸子,幹媽!這份情,我李雲峰記下了!”
“等我緩過這口氣,一定加倍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