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想上學？

鄭麗芊站在冬青叢邊，低頭看他。

三秒後，她沒忍住，笑出聲。

陳景川看著她笑，身體沒什麼動作。

鄭麗芊笑夠了，朝他伸出手。

“起來。”

他握住她的手，被她從冬青叢裏拽出來。

鄭麗芊伸手把他頭發上那截樹枝摘掉，又拍了拍他肩膀上的葉子。

“疼嗎？”

他搖頭。

鄭麗芊低頭看他褲腿上蹭的土，忽然覺得這畫麵有點好笑。

豪門大少爺，坐擁億萬家產，沒吃過烤腸沒喝過奶茶，現在被她帶著在路邊學騎共享單車，還騎進了冬青叢。

她抬頭，對上他的視線。

他看著她，眼睛裏有一點點委屈，但更多的是別的東西。

鄭麗芊：“還學嗎？”

他點頭。

“不怕再摔？”

他想了想。

“你扶著就不怕。”

鄭麗芊看著他。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輪廓鍍了一層金邊。

白襯衫上有幾道綠色擦痕，頭發也亂了，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棵剛被風吹歪又自己正回來的小樹。

她收回視線。

“行，再來。”

她把車扶起來，重新握住後座。

陳景川跨上車，這次比剛才穩了一點。

“慢慢蹬，別急。”

他蹬了一下，車往前滑出去。

鄭麗芊扶著後座跟著跑，這次沒鬆手。

騎出去五十米，她忽然開口。

“陳景川。”

“嗯？”

“你有沒有想過，來上學？”

車晃了一下。

鄭麗芊趕緊握緊後座。

“看前麵！”

陳景川把視線收回去，盯著前方的路。

但他沒回答。

鄭麗芊也沒再問。

那天傍晚，陳景川終於能歪歪扭扭地騎出去一百米不摔。

他停下來的時候，額頭上有一層薄汗，但眼睛比平時亮。

鄭麗芊站在旁邊，把礦泉水遞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遞回去。

鄭麗芊接過瓶子，自己也喝了一口，但是那種懸空的喝法。

瓶口不會碰到嘴唇。

“怎麼樣，學會一個十八歲該會的東西，什麼感覺？”

陳景川想了想。

“......腳酸。”

鄭麗芊差點被水嗆到。

“就這？”

他看著她，眼神認真。

“還有。”

“什麼？”

“你跑得很快。”

鄭麗芊愣住。

陳景川說完，把視線挪開，看向遠處的夕陽。

耳尖又紅了。

鄭麗芊把瓶蓋擰回去，沒接話。

兩人站在路邊，晚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

過了很久，陳景川忽然開口。

“你剛才說的。”

鄭麗芊側頭。

“上學的事。”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道：“可以嗎？”

鄭麗芊看著他。

他目光落在遠處，睫毛被夕陽染成淡金色。

“你想來？”

他點頭。

“為什麼？”

陳景川沉默了一下。

“因為你在。”

又是這四個字。

鄭麗芊收回視線，看向前麵的路。

“那你得問你爸媽。”

陳景川沒說話。

但鄭麗芊餘光看見，他嘴角那點弧度慢慢平下去了。

......

第二天。

鄭麗芊接到陳景川的消息。

【陳景川：他們不同意。】

就四個字。

鄭麗芊盯著屏幕看了三秒，回複。

【鄭麗芊：你在哪？】

【陳景川：家。】

【鄭麗芊：我現在過來。】

四十分鐘後，她站在那扇鍛打銅門前。

門開了，出來的不是陳景川，是一個穿黑色職業裝的女人，三十出頭，氣質幹練。

“鄭小姐？”她微笑，“我是陳先生的助理，姓周。陳先生讓我接您進去。”

鄭麗芊跟著她往裏走。

穿過庭院，繞過影壁，走進一棟三層小樓。

周助理把她帶到一扇門前，輕輕敲了敲。

“陳先生，鄭小姐到了。”

門從裏麵打開。

陳景川站在門裏，還是白襯衫黑西褲，但臉色比平時白一點。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

“......你來了。”

鄭麗芊走進去。

房間裏很簡潔，書架、書桌、一張床。窗簾拉著，隻開了一盞落地燈。

陳景川站在燈旁邊，像一隻縮回窩裏的貓。

鄭麗芊把包放下，拖過椅子坐下。

“說吧，怎麼回事。”

陳景川沉默了一下。

“我說想去學校。”

“然後呢？”

“他們說不行。”

“為什麼不行？”

陳景川沒說話。

鄭麗芊看著他。

“你不說原因，我怎麼幫你想辦法？”

他垂著眼，睫毛壓得很低。

過了很久。

“他們說，陳家的人，不能去那種地方。”

“哪種地方？”

“普通的學校。”

鄭麗芊愣了一下。

“那你去哪上學？”

“家裏請老師。”

“從小到大？”

他點頭。

鄭麗芊想起他吃烤腸時的表情，坐旋轉木馬時的表情，喝奶茶時的表情。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爸媽現在在哪？”

陳景川抬眼。

“你要做什麼？”

“找他們聊聊。”

他怔了一下，然後搖頭。

“沒用的。”

鄭麗芊看著他。

陳景川站在落地燈旁邊，光線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背後的牆上。

“他們不會聽的。”

他說得很輕，像在陳述一個早就知道的事實。

鄭麗芊沉默了兩秒。

“那你打算怎麼辦？”

陳景川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鄭麗芊走過去，站到他麵前。

“陳景川。”

他抬頭。

“你想去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

“想。”

這次沒有猶豫。

“那就不用管他們同不同意。”

陳景川愣住。

鄭麗芊看著他的眼睛。

“你十八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說了算。”

他站在原地，像被定住一樣。

過了很久。

“......真的可以嗎？”

鄭麗芊沒回答，反而問道：“你之前那個手機，為什麼不用了？”

陳景川愣了一下。

“他們......讓我換的。”

“為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

“裏麵有不想刪的東西。”

鄭麗芊沒問是什麼。

她隻是點了點頭。

“那這次呢？你還聽他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