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天後,下午四點。
鄭麗芊走出校門,陳景川已經站在老地方。
還是白襯衫,還是那棵梧桐樹。
但今天手裏多了個袋子,看見她,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給你。”
他把袋子遞過來。
鄭麗芊低頭看。
袋子裏是一個保溫杯,杯身印著她學校logo。
“這什麼?”
“助理說,你們學校的水,不太好吃。”陳景川認真道。
鄭麗芊愣了一秒。
“水不太好吃?”
陳景川點頭。
鄭麗芊反應過來,差點笑出聲。
“是水不太好喝,不是不好吃。”
陳景川頓住,耳尖很快紅了,有些慌不擇亂道:“......他說錯了。”
鄭麗芊把保溫杯接過來,擰開,裏麵是熱的,淡淡的紅棗味飄出來。
“這是什麼?”
“紅棗枸杞。”陳景川看著她,“助理說,你們最近軍訓,喝這個好。”
鄭麗芊握著溫熱的杯壁,沒說話。
陳景川垂眼,看著地麵。
“我不知道對不對。”
他頓了頓。
“不對的話,我下次換。”
鄭麗芊把杯蓋擰回去。
“對。”
陳景川抬眼。
她沒看他,把保溫杯塞進包裏。
“走吧。”
“去哪?”
“今天帶你吃麻辣燙。”
陳景川沒問麻辣燙是什麼,乖乖跟上。
走出兩步,鄭麗芊忽然停住。
“對了。”
她回頭。
“後天我軍訓彙演,你要來看嗎?”
陳景川怔了一下。
“......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
他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亮起來。
然後他點頭,“來。”
頓了頓,又問道:“幾點?”
“上午九點。”
“好。”
他應得很快,像怕晚一秒她就反悔。
鄭麗芊轉身往前走。
身後腳步聲跟上來,比之前輕快了一點。
她沒回頭,但嘴角翹了一下。
麻辣燙店裏熱氣騰騰。
陳景川坐在塑料凳上,背脊挺直,像坐在米其林餐廳。
麵前是一碗鄭麗芊幫他挑的微辣湯底,裏頭浮著牛肉丸、藕片、土豆粉和各種她叫不上名字的丸子。
他拿著筷子,沒動。
鄭麗芊已經吃了半碗,抬頭看他。
“怎麼不吃?”
陳景川盯著碗裏那個開花腸。
“......這是什麼。”
“腸。”
“什麼腸?”
“豬肉做的腸。”
陳景川沉默。
鄭麗芊看著他,忽然明白過來,這人沒吃過。
怎麼連火腿腸都沒吃過?這還是人類嗎?
她放下筷子,從他碗裏把那個開花腸夾起來,咬了一口。
“你看,能吃。”
陳景川看著她。
她又把剩下半個遞過去。
“嘗嘗。”
陳景川低頭,就著她用過的筷子,把半個開花腸咬進嘴裏。
嚼了嚼。
咽下去。
鄭麗芊:“好吃嗎?”
他點頭。
然後自己拿起筷子,夾了一個牛肉丸。
這次沒問是什麼,直接咬了一口。
鄭麗芊低頭繼續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餘光瞥見陳景川停下來。
他盯著碗裏那片午餐肉,表情認真得像在研究什麼重要課題。
鄭麗芊:“又怎麼了?”
陳景川抬頭。
“這個。”
“嗯?”
“是什麼。”
“午餐肉。”
“也是肉做的?”
“嗯。”
他點點頭,繼續吃。
鄭麗芊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忽然想起旋轉木馬上他摸馬耳朵那一幕。
這人。
真是......
她收回視線,把臉埋進碗裏。
吃到一半,隔壁桌來了幾個穿迷彩服的學生,應該是同級軍訓的。
其中一個女生坐下來,正好對著陳景川的方向。
她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然後用手肘捅旁邊的人。
“誒,你看那邊。”
“看什麼?”
“那個白襯衫的男生。”
“怎麼了?”
“好帥。”
聲音不大,但剛好夠鄭麗芊聽見,她抬頭看過去。
陳景川還在專心對付碗裏的午餐肉,渾然不覺被人盯著。
那幾個女生開始小聲討論。
“是不是哪個係的?”
“沒見過,肯定不是我們學校的。”
“那怎麼會來這兒?”
“陪女朋友來的吧?”
“你看他對麵那個......”
鄭麗芊把筷子放下,對上那幾道好奇的視線。
女生們趕緊低頭,假裝吃自己的。
鄭麗芊收回目光,看向陳景川。
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專注地夾起一片藕。
鄭麗芊忽然開口。
“陳景川。”
他抬頭。
“有人看你。”
陳景川愣了一下。
然後他下意識想轉頭。
“別轉。”
他停住。
鄭麗芊撐著下巴看他。
“你就當不知道。”
陳景川看著她,眼神茫然。
但他聽話地沒轉,繼續吃碗裏的藕。
鄭麗芊笑了一下。
那桌女生又看過來,這回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得更久。
鄭麗芊沒躲,就那樣迎上去。
三秒後,對方先移開眼。
鄭麗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紅棗枸杞茶。
從嘴裏一直暖到胃裏。
吃完麻辣燙出來,天已經黑了。
鄭麗芊把陳景川送到路口。
他站住,看著她。
“明天我來。”
鄭麗芊點頭。
“九點,操場看台。”
他點頭。
鄭麗芊轉身往學校走。
走出幾步,她忽然想起什麼,回頭。
陳景川還站在路口,路燈把他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她。
鄭麗芊突然喊道::“陳景川。”
他腳步微微停頓,有些欣喜的轉過頭,還以為對方有什麼要送給自己。
“嗯?”
但很顯然,他想多了。
鄭麗芊隻是提醒道:“明天人多。”
他表情僵硬了一下,點頭表示知道了。
“會很吵的。”
他又點頭。
“你行嗎?”
陳景川沉默一秒。
然後他開口。
“你也在嗎。”
鄭麗芊愣了一下。
“我在操場上。”
“那我行。”
他說得很輕,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討論的事。
鄭麗芊看著他。
路燈下,他站得筆直,白襯衫領口被風吹得輕輕翻動。
她收回視線。
“行,明天見。”
她轉身走進校門。
身後那道視線跟了很久。
......
第二天上午九點。
軍訓彙演開始,操場上站滿了穿迷彩服的新生,看台上坐滿家長和圍觀群眾。
鄭麗芊站在方陣裏,陽光曬得後頸發燙。
她沒往看台看。
但耳朵豎著,聽旁邊同學的竊竊私語。
“你看那邊。”
“哪邊?”
“看台最上麵那排,那個白襯衫的。”
“哇,好帥。”
“是不是哪個明星?”
“不像,明星不會一個人坐著。”
鄭麗芊嘴角翹了一下。
彙演進行到一半,教官喊口號讓大家調整隊形。
鄭麗芊借著轉身的瞬間,飛快掃了一眼看台。
陳景川坐在最高那排的角落。
周圍的人都擠在一起,隻有他一個人坐得筆直,像一棵長錯地方的樹。
他目光落在操場上,不知道在看哪。
但鄭麗芊知道,他在找她。
彙演結束,方陣解散。
鄭麗芊被人流裹著往看台方向走。
走出操場,她四處看了看。
陳景川站在出口旁邊那棵樹下。
是一顆桂花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