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盈做了場夢。
曲折的小路崎嶇難走,她走了很遠,天氣悶熱,汗水粘著她的發梢。
天是灰的,馬上就要暗了。但早到的星星很亮,像學校門口一塊錢一大把的碎鑽,撒滿了天空。
程盈背著書包一路在小路上走,從學校門口走到宋園。
宋園的田裏,有蛙聲一片。
她停了腳步,一躍而起的青蛙從她腳邊蹦過去,她眼睛亮了起來,丟了書包去撲。
田地裏冒出一條蛇,叼走了她即將抓住的青蛙。
程盈喊了一嗓子,一群小跟班應聲而動,前去圍堵。
但田地在視野裏忽然變小了,她叫來的小孩一進去都變了樣,一個個抽長了身高,臉也被變模糊。程盈看著自己的校服褲短了一大截,她叫不動那些長大的孩子們了,他們都說,天很黑了,他們回家了。
他們著急的叫她,你也快回去吧!
她才不回去。程盈還惦記著自己的青蛙。
但她還沒找到青蛙,那條蛇纏住了她的腰,越收越緊。
她喘不上氣,胡亂揮舞的手變出一捧和音玫瑰,一個紅色本子,後來是一枚鑽戒,她不知道那些東西都是哪來的,她胡亂抓著了什麼就往蛇頭上招呼。
最後她手上抓住了一條藍寶石項鏈。
映著輝月,閃閃發亮的項鏈,程盈眼睛也照得發亮。
她念著自己也聽不清的咒語,毫不猶豫地投擲出去。
煙霧騰起,蛇不見了。
程盈心頭忽然一窒。
在她麵前的是一個麵帶冷色的男人,天氣有點熱,他穿著深灰色羊絨料子的大衣,薄唇抿著,像是看一個妖怪一樣看著她。
“程盈,你又胡鬧什麼?”
她不認識他,不知道他在狗叫什麼。
程盈踮著腳,抓著他的衣領子使勁拽著,紋絲不動。
她隻好深吸一口氣,轉而恨恨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不管你是什麼蛇妖,我青蛙呢?”
“你說啊,我的青蛙被你藏哪去了!”
她辛辛苦苦要找的青蛙,好像重要到她沒了這隻青蛙,就要失去什麼一樣。
她又錘又打,但對方隻是站在那兒,低垂著眉眼瞧她,聲音很是平淡:“江州不是宋園,既然你選擇了這裏,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胡來。人總要長大的,程盈。”
她一個字沒聽懂,打不過,咬了他一口,沒咬動。
肉質極差!這根本不是蛇妖!
房間裏,深陷夢境的女人緊閉雙眼,她無意識的伸手向旁邊抓著什麼,但身邊的是空的,她自然什麼也沒能抓住。
程盈記得曾經有人會晃著她,牽著她的手,說,“你醒醒。”
“醒醒啊,程盈,你隻是做了場夢。”
應該有人這麼做,但她忘了是誰。
所以她醒不來,她隻能陷在這個夢裏。
夢是混沌的,迷霧漫天,她忽然轉身就跑,但那男人拉住了她。
從蛇變成的男人有張很熟悉,卻記不起來的臉。
她從地上揀起蛇叉,看那張臉,卻沒有能夠紮下去。
男人終於開口。
“你在找青蛙嗎?”程盈呆住了。
她不能紮向這個男人,所以她的蛇叉消失不見了。
他說:“我帶你去。”
程盈點點頭。
他帶著程盈一直走,田野裏的蛙聲都沉寂了,沙沙的風聲,從她耳邊經過。
穿過田野,走到盡頭。
他說,“你要乖一點,我會去接你的。”
什麼?
程盈回頭,被人從後麵輕輕一推,跌進了魚池裏。
她不會水!
程盈嗆了大口水,連呼吸都帶著鈍痛,用力揮手呼救。可是岸上湧出很多人,他們張合著嘴巴說著什麼,卻又不肯往前一步。
他們漠然的盯著,看著她向下。
一人高的魚池變成了海。
那個男人消失不見了。
他騙了自己。
海水漫浸了她的衣服,沉沉的把她拉著往下拽。
她伸手,喊著救命,嘴邊有個名字,但她喉嚨哽住了,那個名字叫不出來。
好像真的有個人,喊了就會來救她,她抓不住那個名字,也抓不住活下去的希望。
岸上的人停在那裏,海浪拍過她的臉,把她眼睛和耳朵都變成了無用的擺件。
身體和石頭一樣重。
海水裹挾著鹹腥與冰冷,一寸寸吞沒她的身體。
海底的世界原來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她在最後一刻,想起來那個人是誰了。
秦懷謙。
那張紅色證書上和自己並排的另一個名字,他是在她寂靜無聲的舞台上送她一捧玫瑰的人,後來鄭重為她戴上鑽戒的丈夫。
結婚的那天,她多看了路邊的青蛙玩偶一眼。
後來呢?
她包裏放著一張剛打印好的結婚證,但是等到她一回頭,新婚丈夫在原地消失不見。
程盈終於驚醒過來。
她第一反應是去抓住床上另一個人的手。
那個空蕩蕩的位置,是冷透了的。
房間隻有她自己。
程盈愣了一下。
她覺得有點冷,用被子把自己卷好,仰麵躺在床上。
程盈用不著很久就能想起來,自己做那場夢是因為什麼。
她最討厭的就是蛇,蛇是難以捕捉的,冷得嚇人的東西,曾經當著她的麵咬死她最喜歡的青蛙。
她身上還是光裸的。但被子夠暖,房間裏也開著暖氣,她不應該覺得冷。
但她忍不住發顫。
抽噎的聲音遲來的從夢裏潰堤,她想不起從什麼時候開始,敢於和蛇搏鬥的頑劣少女居然也有了這麼多恐懼,從看不見的陰影裏,堆疊到了夢境門口。
門開著一道縫隙,外麵的聲音低低流了進來。
他在電話那邊安撫另一個女孩。
時間沒有被任何一個人撥停,程盈捂著耳朵,轉過去看著床頭。
台燈下的電子時鐘幽幽發亮。
時間在對她微笑,走得格外緩慢。
淩晨三點零一分。
三點二十五。
程盈放下捂著耳朵的手。
她想,他如果推門出去,不要回來就好了。
從來不眷顧她的命運,在這一次聽見了她的懇求。
門縫間停下的影子輕輕拉動了門把手,哢噠一聲。
門關緊了。
有人從樓梯走下去,穿過挑空客廳,他打開家門,門鎖輕響,漫長的回蕩到了她耳邊。
嘀——
風沒有從外麵進來。
整個房間變成了隔絕的密室,隻剩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