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輛救護車朝她而來。
她一直後退到了很遠。遠到醫院的主樓在她瞳孔裏變成凝縮的白色山峰。
擔架後麵跟著的家屬帶著淚,低聲叫著病人的名字。
從白床單生長出一截枯枝,擔架抬到床裏,她才看清楚,那原來是一隻手,很瘦的手,皮貼著骨頭。
醫生在努力搶救,病人家屬聲音裏壓抑著發顫的哭腔。
床上的人恍若靜止。
他們推著床衝進醫院,消失在白色山峰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遠遠的,崩潰的號啕。
程盈不是第一次麵對這樣的場麵,但是這次又比起之前不同。
她抱著為自己準備好的骨灰盒,旁觀了一個生命的消逝,死亡的氣息將她完全籠罩。
世界又安靜了,她耳邊灌進風聲,吹來醫生的聲音。他盡可能照顧患者情緒,說程小姐,你聽得到我的意思嗎?
她低頭,手裏盒子也變了模樣,一張死亡判決書。
盡快手術。醫生說。
不然病變的速度是驚人的。
他也不能保證程盈還能這麼接近正常人的狀態持續多久,也許一兩個月,也許一周不到。
開刀成功率多大呢?她非常平靜的問。
現在開刀,還是有幾率成功的。
積極配合治療,一般理想的狀態,可以撐到兩三年,如果超出常態,說不定能夠爭取到更長的時間。
那些從她耳邊順著耳釘墜下來的聲音被裝進盒子,越來越重,墜得她手腕酸疼起來。
天邊小片雲團慢慢遊移開,太陽升起,像一個橙黃的圓片。
她看了一會,脖子也僵了。
原來天亮了。
未關好的窗縫泄進濕冷的空氣,吹得她光潔的脖頸發涼。
程盈如夢初醒。
那個她很喜歡的壁爐沒有添加木材,客廳也沒有開燈,落地窗的簾子開了半麵,日影薄薄。她獨自一人,空曠感從視覺裏延伸,快將她凍結成冰。
程盈抱緊了手裏的盒子。
看著巨大的吊燈懸在頭頂,她結婚時精心挑選的款式,現在看來卻俗氣。巨大的花束盛開在半空中,累贅又浮誇。那時候她興致衝衝,秦懷謙說,隨你喜歡。
她喜歡暖調的燈光,會讓房子裏有種暖洋洋的氣氛。她本就有種浪漫的小心思,設想過巨大花束燈打開,暖調光線在半空撒落,她和秦懷謙在沙發上消磨時光。那樣客廳會有種剛好裝滿的溫馨氣氛。
但這燈一共也沒開過幾回。
她又走神了。
忘了自己怎麼回來的,也忘了自己到底難過多一點,還是生氣多一點。也許都沒有。
她懷裏抱著那個盒子還用他的外套裹著。
把外套丟在沙發上,抱著盒子進房,她把盒子藏起來了。
......
胃還是很空。
王阿姨喊了她好幾聲。
程盈的時間被切塊了。
中間的線斷掉,一截一截的。
她不停往嘴裏塞東西吃,咽到惡心反胃,衝向衛生間。
倒灌的海水在她身體裏絞動,卻找不到出口。
催吐也不行,雙手撐在洗漱台,鏡子裏的女人很陌生,明明皮肉還是緊實的,那麼年輕的臉上為什麼會有不符合她年紀的疲倦?
“太太,電話。”
王阿姨握著自己的手機:“秦先生找你。”
她接過來,還沒來得及開口,聽到他的聲音,那種胃部裏翻湧的嘔吐感又來了。
“下次別開那樣的玩笑,程盈。“
”不想來也隨你,今天醫院今天這邊爆發了流感潮。”他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情緒,“你實在無聊,和曲濃她們去購物,你不是最喜歡買東西?”
“上次思思戴的那套珠寶,她說你很有興趣,我讓林助理給你送一套過去。”
真慷慨,真體貼。
程盈想問,他這麼大方,自己是不是該感激涕零,跪下謝主隆恩?
還是說她應該抓住苗頭不依不饒問為什麼,為什麼忽然想起來送她了,是不是心裏有鬼?
但她沒來得及出聲,把手機推開,回馬桶邊吐了個昏天暗地。
王阿姨隻好替她發聲,“先生,太太真的不舒服,她早上起來狀態就已經很不對勁了。”
但秦懷謙的聲音有些生氣,“王姨,她拿這種話開玩笑,你也隨她嗎?”
“你告訴她,我們之間,不用耍那些小心思。”
他們之間,到底誰心思深?又是誰說話藏著掖著,真假難辨?程盈聽得火大,她吐得厲害,猛地起來,眼前似乎暗了一下,她臉色極為難看。
王阿姨過來扶她,程盈勉強搭著她的手,深吸一口氣,扳過她的手機。
“秦懷謙你大爺!”
那邊沒反應過來,被她掛斷了。
那句話耗盡了她積攢的力氣,她跌坐在地上,王阿姨拉她都拉不動,好一會,她發抖的手握住王阿姨。
“別接。”
王阿姨動作利索,已經接了。
屏幕狀態變成通話中。
她蓄力開罵,然而在接通的同時,但對麵掛斷了。
程盈像一尊僵住的雕塑,眉眼往下,看著那個手機。
那個自動退出的界麵,黑屏了,照出她的臉,寫著“失望”。
有什麼好失望呢?人家說了,珠寶也給她,購物也由她去。
可他沒有一句交代,昨晚他見了誰,昨晚有什麼事情需要告訴她嗎?
一個字也沒有。
因為她不配有知情權,也沒有必要知道。
程盈再也沒有支撐住,塌了下來,半邊身子靠在胖乎乎的王阿姨身上。
她問:“王阿姨的肩膀收費嗎?”
“超過午餐時間就收費了,一餐外賣錢。”
阿姨真好。
她決定了,在這個家她最喜歡的人是王阿姨。
第二喜歡的人,是她自己。
秦家沒有人值得她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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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臟話用盡了某人的力氣,也穿透了聽筒,叫醒了病房內另一個人。
很吵。
葉思思擰著眉頭,喊了他一聲,很低落。
“哥?”
雪白的被子裏伸出手,她輕輕拉著秦懷謙的袖子。
“哥,你在和誰說話?你不開心嗎?”
“沒有不開心,”他垂眸,把她包掛上的娃娃擺正,“你再睡會。”
她由著秦懷謙把自己的手撥開,掖好被子。
他看著手機頁麵,若有所思。
走到門邊,電話再撥通的時候,身後小心翼翼地傳來的聲音。
“哥,我一個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