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就是元旦。
陸青禾打聽到部隊晚上有跨年文藝彙演,所有官兵和家屬都會參加。
喲,這不正是搭台唱戲的黃道吉日嘛!
她一點也不著急,揣著從老虔婆那兒搜刮來的錢,帶著三個崽在省城優哉遊哉逛了一天。
招待所住著,熱飯吃著,別提多愜意了。
直到第二天夜幕降臨,陸青禾才領著娃晃晃悠悠來到了部隊。
大院張燈結彩,紅旗招展,大禮堂門口更是人頭攢動。
軍人們穿著筆挺的軍裝,家屬們打扮得光鮮亮麗,三三兩兩地往裏走。
陸青禾母子四人像難民一樣,杵在禮堂外頭的空地上,瞬間就引來不少人側目。
“這位妹子,你在這兒等誰呢?”一個三十來歲燙著卷發的軍嫂走過來,語氣還算和善。
陸青禾抬起頭,眼眶恰到好處地泛了紅,聲音細若蚊蠅,“我......我等我丈夫。”
“哦,你丈夫是哪個營的?叫啥名字?我幫你找找?”宋瑩熱心腸地問。
陸青禾咬了咬嘴唇,像是鼓足了勇氣,“他、他叫王學軍......”
“王學軍?”宋瑩愣了一下,“哪個王學軍?”
她倒是認識一個。
“就是四營的連長。”陸青禾眼淚恰到好處地在眼眶裏打轉,“我,我是他媳婦,從老家一路要飯尋過來的......”
宋瑩一聽,聲音都拔高了,“等等,你說你是王學軍的媳婦?可王連長有媳婦了啊!”
四營連長王學軍,她可太熟了,正好是這次跟她家男人一起競爭營長的對手。
為人高調不說,還到處秀恩愛。
政委就是因為他們夫妻恩愛,堪稱模範,這才破格讓他參與這次的晉升。
周圍幾個軍嫂也聞聲圍了過來。
“咋的啦?發生啥事了?”
王瑩指著陸青禾,表情精彩極了,“她說她是王連長的媳婦兒!”
“啥?不能吧!王連長愛人我見過,叫江映紅,文工團的,可漂亮了!”
眾人齊刷刷看向陸青禾。
一臉菜色,眼窩凹陷,五官底子倒是不錯,就是瘦的跟個麻杆兒一樣,和文工團的江映紅比起來,簡直是酸菜遇上了紅牡丹。
這......真是王連長的媳婦?
陸青禾慌了,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掏出介紹信,“我、我真是他媳婦!不信你們看,這是村裏開的介紹信!我們結婚五年了,孩子都三個了!”
三個小腦袋也極其配合地從她身後怯生生探出來,烏溜溜地望著眾人。
大家夥看了信,倒吸一口涼氣。
還真是王連長的媳婦啊!
陸青禾眼淚唰地就下來了,茶香四溢,“江映紅?那、那不是我家嫂嫂嗎?我男人說長嫂如母,哥哥走了,嫂嫂孤兒寡母不容易,就把她和侄子接到部隊來照顧......”
她抹了把眼淚,“咋就......咋就......”
話不用說完,留白才是藝術。
幾個軍嫂對視一眼,眼睛裏都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
王瑩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調子,“害~妹子,你怕是還不知道吧?人家早就把寡嫂照顧進被窩裏去了,倆人感情好著呢!上次我還看見王連長給江映紅買呢子大衣,一百多塊呢!”
陸青禾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身形晃了晃,“什、什麼?一百多塊的大衣?我、我在家裏一年也花不了一百塊啊......”
幾個孩子也適時縮了縮肩膀,小臉寫滿了委屈。
大寶低著頭,小聲道,“我們都餓的吃土了,土疙瘩一點也不好吃,剌嗓子......”
二寶補充,“奶奶還打媽媽,媽媽疼得睡不著覺......”
丫丫最絕,癟著小嘴,金豆豆啪嗒啪嗒往下掉,“媽媽,爸爸是不是嫌我們是農村娃,不要我們了......”
童言無忌,卻最戳人心。
現場頓時炸了鍋。
“這王連長看著人模狗樣的,也太不是個東西了!”
“原配在家當牛做馬賣血養家,他在外邊跟寡嫂逍遙快活?還模範夫妻?我呸!”
“還競升營長呢!這種道德敗壞的人也配?”
這邊正議論紛紛,人群外忽然傳來一陣說笑聲。
“王連長,江幹事,就等你們了!今晚你們夫妻可是重頭戲!!”
“喲,江幹事,你這大衣可真抬人!新買的?”
陸青禾抬眼望去。
隻見那對狗男女正挽著手閃亮登場!
王學軍穿著筆挺軍裝,肩章上兩杠一星,一臉誌得意滿的笑容。
江映紅穿著紅色呢子大衣,燙著時髦的卷發,溫婉動人,笑靨如花。
兩人中間還牽著一個鼻孔朝天的小男孩,正是她那個侄子王小龍。
三人顯然還沒注意到這邊的騷動。
江映紅害羞地抿嘴一笑,瞥了王學軍一眼,“是學軍非要給我買的,說是生日禮物,我說不要,這麼貴,他一個月的津貼呢......可他偏不聽,偷偷買了回來。”
語氣雖是抱怨,臉上卻滿是炫耀。
“爸爸,爸爸!”王小龍晃著王學軍的手,大聲道,“你答應給我買的新玩具槍,什麼時候買呀?”
王學軍寵溺地彎腰,一把將王小龍抱起,騎在他脖子上,“買!明天就帶你去買!想要啥槍都行!”
好一副父慈子孝、夫妻恩愛的畫麵!
知情者看看那邊,再看看陸青禾。
對比慘烈!
咦~太不像話了!
就在這時,一個渾身打滿補丁的小孩衝出來,一把抱住了王學軍的大腿。
“爸爸!”
王學軍嚇了一跳,低頭看去,見是個臟兮兮的小男孩,皺眉道,“小朋友,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爸爸。”
說著就要把腿抽出來。
可大寶抱得死緊,“你就是爸爸!家裏有你的照片!媽媽天天指著照片說,這是爸爸!”
二寶和丫丫也跑了過來,一左一右抱住王學軍的另一條腿。
“爸爸!我是二寶!”
“爸爸抱抱丫丫!”
三個孩子像三隻小樹袋熊,掛在王學軍身上。
對比王學軍懷裏白白胖胖的王小龍,這三個麵黃肌瘦的孩子,顯得格外刺眼。
“呦,這是誰家孩子,大過年的咋穿成這樣,也沒家長管管啊?”不明所以的軍嫂疑惑道。
如此隆重的場合,怎麼給孩子打扮的如此寒酸。
江映紅臉色一白,強笑道,“學軍,這、這是誰家的孩子啊?怎麼亂認爸爸......”
她想去拉孩子,卻被丫丫躲開了。
小丫頭癟著嘴,帶著哭腔,“你走開!這是我爸爸!”
這時王小龍不幹了,他從王學軍身上跳下來,猛地將丫丫推開,“你們是哪來的鄉巴佬!這是我的爸爸!”
丫丫被推得一個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地哭了起來。
陸青禾的心狠狠一揪。
她快步走過去,先把丫丫扶起來,然後抬起頭看向王學軍,來了個死亡凝視。
“王學軍,五年不見,你連自己的孩子都認不出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