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破那日,蕭燼提著刀砍了我夫君的腦袋。
當刀尖指準我時,蕭燼卻停下了。
他滿身是血蹲在我麵前問我:「蘇媚,想活嗎?」
我妝容未改,發髻散亂,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肉裏。
卻媚笑著點頭:「妾身想活。」
蕭燼愣住,厭惡地拍拍我的臉,轉身又提著刀走向龍椅。
他指著那堆屍體對我笑:「美人,過來,跨過這些廢物,朕許你做這新朝唯一的妃。」
我提著紅裙踩過夫君的血泊,被將軍們起哄著推進了他的懷裏。
蕭燼說要我好好伺候。
可當我親眼看著他穿上我夫君的龍袍,看著他把皇後的牌位扔進火盆時......
有那麼一刻,我想,還不如隨夫君去了呢。
可我能死嗎?我不能!
因為我根本不是蘇媚。
我是大魏的亡國皇後,薑離。
1
大魏亡了,亡在建元三年的冬日。
叛軍撞開宮門的那一刻,真正的蘇媚嚇破了膽,一口氣沒上來,死在了堆滿金銀軟軟的錦被裏。
我看著那張平日裏恃寵而驕如今卻扭曲青紫的臉,隻用了半柱香的時間做決定。
我扒下她身上那件招搖的雲錦紅裙,套在自己身上。
我用我那還要顫抖的手,沾著她的胭脂,狠狠抹在自己的眼角眉梢。
我知道蕭燼恨透了蘇媚,恨她禍國殃民,恨她魅惑君主。
我也知道蕭燼最敬重大魏皇後薑離,敬她賢良淑德,敬她母儀天下。
可敬重能當飯吃嗎?敬重能讓人在亂軍中活下來嗎?
不能。
大魏的皇後必須死,那是前朝的脊梁,脊梁斷了,新朝才能立。
但禍國的妖妃可以活,她是戰利品,是玩物,是用來羞辱前朝皇室最鋒利的刀。
所以我必須是蘇媚。
蕭燼提著還在滴血的刀闖進寢殿時,我正抱著蘇媚的屍體,假裝嚇得瑟瑟發抖。
他一腳踢開那具屍體,刀尖挑起我的下巴。
那是我們第一次對視。
他眼裏的厭惡幾乎要溢出來,那是看臟東西的眼神。
但我活下來了。
代價是我必須在他麵前,把那一國之母的尊嚴撕碎了踩在腳底。
他把先帝的人頭扔在我腳邊,那是我的夫君,半個時辰前還握著我的手說“梓童快走”。
那顆頭顱眼睛還沒閉上,直勾勾地盯著我,似乎在質問我為什麼要跪在仇人腳邊。
我胃裏翻江倒海,喉嚨裏全是腥甜。
我本能地想哭,想撲上去把夫君的眼睛合上。
可蕭燼在看我,他身後的十幾雙狼一樣的眼睛都在看我。
隻要我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悲痛,隻要我有一點點像那個“賢後”,我就死定了。
我咬破了舌尖,用疼痛壓住眼淚。
我伸出腳,把那顆頭顱踢開,像是踢開什麼晦氣的垃圾。
我聽到自己發出了一聲嬌媚入骨的笑。
「哎呀,這死鬼終於死了。」
我攀上蕭燼滿是血汙的戰靴,仰起頭,露出我在鏡子裏練習了無數遍的媚笑。
「陛下,死人有什麼好看的?妾身還是暖的。」
蕭燼愣了一下。
他顯然沒想到,傳聞中讓皇帝神魂顛倒的蘇媚,竟然是個如此沒心沒肺的爛貨。
他眼裏的厭惡更深了,但殺意卻退了。
他哈哈大笑,一把揪住我的頭發,迫使我仰視他。
「好一個死鬼終於死了。」
他轉頭對身後的將領們吼道:「看見了嗎?這就是大魏皇帝寵在心尖上的女人!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古人誠不欺我!」
那些將領跟著哄笑,笑聲震得大殿都在抖。
每一聲笑,都像是一記耳光抽在我的臉上。
我陪著笑,笑得花枝亂顫,笑得眼淚都快流進嘴裏。
蕭燼一把將我扛在肩上,大步走出去。
「既是個爛貨,那就留著給朕解解悶。」
我伏在他堅硬冰冷的鎧甲上,看著漸漸遠去的寢殿。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薑離已經死了。
活著的,是背負著千古罵名、要在地獄裏爬行的蘇媚。
我要用這副殘軀,把這群亂臣賊子,一個個都送下去見我夫君。
2
慶功宴擺在太極殿。
以前這裏是夫君接受百官朝拜的地方,莊嚴肅穆,連咳嗽聲都不敢有。
現在這裏全是酒肉臭氣,粗鄙的劃拳聲和女人的尖叫聲混在一起。
蕭燼坐在龍椅上,懷裏摟著我。
他沒碰我,隻是一杯接一杯地讓我給他倒酒。
酒灑出來一點,他就用那種看垃圾的眼神看我,讓我舔幹淨。
我跪在龍椅旁,伸出舌頭去舔那冰冷的金扶手。
底下的將軍們起哄:「陛下,這妖妃果然夠味兒,不如賞給兄弟們玩玩?」
蕭燼似笑非笑地看著我:「愛妃,他們想玩玩,你意下如何?」
我心裏清楚,他在試探我的底線,也在試探我到底有多下賤。
我順勢倒在他懷裏,手在他胸口畫著圈。
「陛下舍得嗎?妾身身嬌肉貴,怕將軍們不知輕重,弄壞了陛下還要心疼。」
蕭燼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也是,畢竟是先帝用過的東西,朕還沒玩膩。」
就在這時,殿外一陣騷動。
幾個士兵押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走進來。
我心頭猛地一跳。
那是太傅,是我父親的摯友,也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老師。
太傅一身囚服,滿臉血汙,但脊背挺得筆直。
他一進殿,目光就落在龍椅上。
不是看蕭燼,而是看蕭燼懷裏的我。
那種目光,如利劍穿心。
蕭燼指著太傅大笑:「老東西,朕再問你最後一次,願不願意給新朝擬登基詔書?」
太傅啐了一口血沫:「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老夫隻恨手無寸鐵,不能啖汝之肉!」
蕭燼臉色一沉,抽出腰間的刀。
「既然你想死,朕成全你。不過在死之前,讓你看看你效忠的皇帝寵愛的是個什麼貨色。」
蕭燼一把將我推出去,推到太傅麵前。
「蘇媚,去,給這老東西敬杯酒,送他上路。」
我端著酒杯,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我不敢看太傅的眼睛。
我怕我一抬頭,就會跪在他麵前喊一聲“老師”。
我一步步挪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太傅死死盯著我,渾濁的老眼裏全是震驚和疑惑。
他認得我。
哪怕我化了濃妝,哪怕我穿著蘇媚的衣服。
我是他教出來的學生,我走路的姿態,我端杯的手勢,他太熟悉了。
「你......」
太傅剛開口,我手裏的酒杯猛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打斷了他未出口的話。
我抓起地上的碎瓷片,狠狠劃過太傅的臉。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他花白的胡須。
我尖叫著,用最惡毒的語言罵他:「老不死的!本宮給你敬酒是看得起你!你那雙狗眼瞪什麼瞪?信不信本宮讓人挖了你的眼珠子!」
全場死寂。
連蕭燼都愣住了。
太傅被我劃了一道口子,血流進嘴裏。
他看著我,眼裏的震驚慢慢退去,變成了一種深深的悲涼和......了然。
他懂了。
他在那一瞬間,看懂了我眼底的死誌和求懇。
如果不這麼做,如果不讓他閉嘴,今天死的不僅是他,還有我這唯一的複仇希望。
太傅突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一個妖妃!」
他猛地掙脫士兵的束縛,一頭撞向旁邊的大柱。
「妖妃誤國!大魏亡矣!」
血濺三尺。
太傅的身體緩緩倒下,那雙眼睛直到最後都沒有閉上,依舊死死盯著我。
那是他在用命幫我圓謊。
我尖叫一聲,撲進蕭燼懷裏。
「陛下!嚇死妾身了!這老東西的血濺到妾身裙子上了,真臟!」
我把臉埋進蕭燼懷裏,身體劇烈地顫抖。
蕭燼以為我在害怕,哈哈大笑著拍我的背。
「愛妃做得好!這種老頑固,死有餘辜!」
他看不到。
在他看不見的懷裏,我把嘴唇咬得稀爛,血腥味彌漫整個口腔。
老師,您走好。
這罵名,學生替您背了。
這大魏的仇,學生替您報。
3
太傅死後,蕭燼對我似乎少了幾分懷疑。
也許在他眼裏,能對恩師下毒手的人,絕不可能是那位賢德的薑離。
但我知道,這還不夠。
這天夜裏,蕭燼喝多了酒,命人抬來一把琴。
那是一把焦尾琴,琴身漆黑,隱隱透著古樸的光澤。
那是我的琴。
是我當年嫁給先帝時,父親親手送給我的陪嫁。
也是我在後宮無數個孤寂長夜裏,唯一的慰藉。
蕭燼把琴扔在我麵前,醉眼朦朧地看著我。
「朕聽說,薑離彈得一手好琴,尤其是那首《鳳求凰》,連先帝都讚不絕口。」
他踢了踢琴身:「你會嗎?」
我心臟狂跳。
蘇媚出身青樓,雖也通音律,但擅長的是琵琶和淫詞豔曲。
琴乃君子之器,蘇媚是不會碰的。
如果我彈得好,立刻就會露餡。
如果我彈得不好,蕭燼這個喜怒無常的瘋子,隨時可能砍了我的手。
我跪在琴前,手指撫過熟悉的琴弦。
每一根弦,都曾染過我的指溫。
蕭燼拔出劍,搭在我的脖子上。
「彈。朕要聽《鳳求凰》。彈不好,朕就剁了你的手。」
劍鋒冰冷,貼著我的動脈。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手。
手指落下的瞬間,我沒有按在弦上,而是狠狠扣住了琴碼。
用力一拗。
「哢嚓」一聲脆響。
劇痛鑽心。
我生生折斷了自己的小指指骨。
十指連心,那一刻我疼得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我慘叫一聲,把琴狠狠推翻在地。
「什麼破木頭!這麼硬!弄疼妾身的手了!」
我舉著迅速紅腫變形的小指,哭得梨花帶雨,撲向蕭燼。
「陛下!這琴欺負人!妾身不彈了!好疼啊!」
蕭燼被我這一出弄得措手不及。
他看著我腫得像蘿卜一樣的手指,又看了看地上摔斷了弦的焦尾琴。
他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是失望,也是某種詭異的滿足。
「果然是妖妃,連這種名琴都駕馭不了。」
他收起劍,抓過我的手看了看。
「疼嗎?」
我抽噎著點頭:「疼死了!陛下要給妾身呼呼。」
蕭燼冷笑一聲:「疼就對了。我也很疼。」
他沒說哪裏疼。
但我知道,他是因為沒能從我身上找到薑離的影子而感到挫敗。
他想征服的不是蘇媚,而是那個寧死不屈的皇後。
可惜,他這輩子都看不到了。
蕭燼一腳踩在焦尾琴上,用力碾壓。
原本就斷裂的琴身發出令人牙酸的破碎聲。
「既然愛妃不喜歡,那就燒了吧。」
火盆被端上來。
我眼睜睜看著那把陪伴了我十年的琴,被扔進火裏。
火舌舔舐著琴身,發出畢剝的聲響。
我笑得沒心沒肺:「燒得好!讓它敢傷妾身的手!」
隻有我自己知道,我不僅僅是在銷毀我不擅長琴藝的證據。
那琴腹之中,藏著大魏皇室暗衛的聯絡圖。
隻有毀了它,暗衛才能保全,我才能有翻盤的底牌。
火光映在蕭燼臉上,忽明忽暗。
他突然一把抱起我,扔在龍床上。
「手斷了,嘴還在吧?給朕消火。」
我忍著斷指的劇痛,順從地攀上他的脖子。
在這張曾經屬於我和夫君的床上,我像一條蛇一樣纏住我的仇人。
我知道,我每多活一天,都是從地獄裏偷來的。
4
溫太醫進宮獻藥的時候,帶來了一個驚天消息。
搜查餘孽的叛軍,在城外的一處農莊裏,抓到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有人指認,那是蘇媚生下的私生子。
蘇媚入宮前確實有過一段風流韻事,這孩子一直養在外麵,沒幾個人知道。
但問題是,叛軍為了邀功,把這孩子說成了是先帝的遺腹子。
蕭燼大怒,下令把孩子帶進宮來當眾處死。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給蕭燼磨墨。
手裏的墨錠一滑,差點掉在地上。
我不是心疼蘇媚的孩子。
我是怕。
怕蕭燼順藤摸瓜,查到我真正的兒子——大魏的太子。
城破前,我讓乳母帶著剛滿周歲的太子躲進了枯井的暗道裏。
如果蕭燼對這個“私生子”大動幹戈,萬一牽連到搜查其他孩子怎麼辦?
孩子被抱上殿時,哭聲嘹亮。
蕭燼拎著那個繈褓,像拎著一隻待宰的小雞。
他走到我麵前,把孩子往我懷裏一扔。
「愛妃,看看,這是不是你的種?」
我接住孩子。
那孩子軟軟的,身上有一股奶香味。
這味道像極了我的皇兒。
我本能地想要抱緊他,想要哄哄他。
但蕭燼的刀就在旁邊。
無數雙眼睛在盯著我。
如果我表現出一點母愛,如果我承認這是我的孩子,蕭燼一定會徹查。
到時候,真正的太子就藏不住了。
我必須狠。
比蘇媚更狠,比毒蛇更冷血。
我隻看了一眼,就嫌棄地把孩子扔回地上。
「哇——」
孩子摔在堅硬的金磚上,哭聲瞬間微弱下去。
我掩住口鼻,像是聞到了什麼惡臭。
「陛下,這哪來的野種?妾身進宮前是清白的,隻有陛下知道妾身的深淺,怎麼會有孩子?」
蕭燼眯起眼睛看著我:「哦?有人信誓旦旦,說這是你蘇家送出去的種。」
我抱住蕭燼的大腿,仰起臉,眼中含淚卻滿是決絕。
「陛下,妾身隻有您。以前那些爛賬妾身早就忘了。既然這野種讓陛下不開心,那就讓他去死好了。」
我說得輕描淡寫。
仿佛那不是一條命,而是一隻螞蟻。
蕭燼盯著我看了很久。
似乎在確認我是真的冷血,還是在演戲。
最後,他笑了。
笑得殘忍而滿意。
「好。既是野種,那就去死吧。」
他抬起腳,重重踩在那個繈褓上。
骨骼碎裂的聲音,在這個空曠的大殿裏顯得格外刺耳。
哭聲戛然而止。
我死死咬著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指甲刺破了掌心,血順著指縫流下來。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薑離,你沒有心。你是個魔鬼。
那孩子雖然不是我的,也不是蘇媚的,可那是一條命啊。
我用一條無辜的命,換來了蕭燼的信任。
蕭燼踩死了孩子,一把摟住我。
「夠毒。朕喜歡。」
「傳朕旨意,封蘇媚為貴妃。」
我靠在他懷裏,聽著他胸腔裏心臟跳動的聲音。
我終於有機會把它挖出來了。
現在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