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衝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胡亂地用冷水拍著臉。
可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藥味,還是死死地黏在我的鼻腔裏,像一層油膩的膜。
我桌上那本靈感筆記,攤開的那一頁上,還放著昨晚試到一半的香薰紙。
我湊過去聞,完了,什麼都聞不出來。
隻剩下那碗補湯霸道的、帶著泥土腥氣的味道。
房門外,婆婆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那種她自以為是的關切。
「晚晚,醒了就快出來,湯在鍋裏溫著呢!今天這份加了新料,對你身體更好!」
我閉上眼,太陽穴突突地跳。
我的靈感筆記,我熬了幾個通宵才捕捉到的那一絲風滾草的清冽,全被這碗湯給毀了。
我拉開門,婆婆正端著那碗黑乎乎的湯站在門口,看到我,笑得一臉慈祥。
「媽,我今天有個很重要的評審,我不能再喝這個了,它會影響我的嗅覺。」
她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堆了起來。
「胡說什麼呢,這可是好東西,你聞聞,多香。」
她說著,還把碗往我鼻子底下送。
那股熱烘烘的腥氣猛地衝進我腦子。
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伸手一揮,就把那碗湯打翻在地。
陶瓷碗碎裂的聲音特別響。
黑色的湯汁濺得到處都是,也濺上了我攤開的筆記。
婆婆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從錯愕,慢慢變成了陰沉。
我看著她,心裏隻有一個念頭:這下,天要塌了。
婆婆那張陰沉的臉,慢慢地,裂開一道縫。
那不是喊,是嚎。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好心好意給你熬湯,你還打我!」
我老公周恒的房門「쾅」地一聲被撞開。
他隻穿著一條睡褲,看到地上的狼藉和他媽的樣子,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指著我的鼻子,吼聲比我婆婆的還響。
「林晚,你瘋了?」
我沒理他,我指著地上被湯汁浸透的筆記。
「瘋了?你看清楚,是你媽毀了我的所有!」
他看都沒看一眼。
他眼裏隻有他媽,和他媽腳邊那灘黑色的湯。
他大步跨過來,揚起手,一個巴掌狠狠地扇在我臉上。
嗡的一聲,我耳朵裏什麼都聽不見了。
臉頰火辣辣地疼。
但比不上心裏的冷。
我看著他,又看看地上那片汙糟。
原來在他心裏,我熬盡心血的一切,真的就隻值一碗湯。
也好。
臉上的疼,好像離我很遠了。
近的是地上那本被湯汁泡得發脹的筆記。
黑色的藥湯,像一條毒蛇,蜿蜒著爬過我畫下的香料分子式,爬過那些淩晨三點鐘迸發出的靈感。
周恒還在吼著什麼,大概是讓我道歉。
他媽的哭嚎也還在繼續。
我沒再看他們一眼。
我蹲下身,小心地,一頁一頁地,把我的筆記從那片狼藉裏撿起來。
不像是在撿一本筆記,像是在收殮一具屍體。
我熬了七年的心,好像就死在了這灘湯藥裏。
他們的聲音都變成了嗡嗡的背景。
我抱著筆記,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向臥室。
周恒想攔我,手伸到一半,大概是看到了我臉上的巴掌印,又縮了回去。
我關上門,反鎖。
哢噠一聲,世界清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