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柳容月醒來時,太陽已經老高了。
她揉著眼睛坐起來,望著窗紙上明晃晃的光斑發了會兒呆。
自己現在是真能睡,一覺醒來都快晌午了。
她慢吞吞地穿好衣服,肚子裏傳來咕嚕一聲響。
柳容月摸了摸小腹,小聲嘀咕:“你這小家夥,還挺能吃。”
廚房裏翻找一圈,最後隻找到半包掛麵和兩個雞蛋。
她燒了鍋水,把麵條下了,臥了個荷包蛋。
等麵煮好的空當,又泡了杯麥乳精。
柳容月捧著杯子抿了一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太甜了,甜得發齁。
她吐了吐舌頭,嫌棄地把杯子推遠了些:“這什麼味兒啊......”
可想到這是營養品,她還是捏著鼻子又喝了兩口。
沒辦法,這年頭能喝上麥乳精已經算不錯了,隔壁王大娘昨天看著這兩罐麥乳精還羨慕地說她命好呢。
吃完收拾了碗筷,柳容月盤算著今天得出門打聽打聽下鄉的事。
她正對著鏡子梳頭,院子外突然傳來王大娘的大嗓門:“容月啊!容月在家不?”
“來了來了!”
柳容月隨手把頭發一挽,趿拉著棉鞋跑去開門。
門一拉開,她愣住了。
門外站著的不止王大娘,還有一位五十來歲的婦人。
齊肩發,身上穿著深灰色列寧裝,外麵罩著件軍大衣,手上還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布包。
雖然眼角有幾分細紋,但那雙眼睛亮而有神,一看就是幹練人。
王大娘站在一旁,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最後還是轉向柳容月,問道。
“容月,這是你婆婆吧?一大早就在那問路,我就給帶來了。”
柳容月回過神,趕緊側身讓開:“媽,您怎麼來了?快進來。”
周敏君從包裏掏出一把花生塞到王大娘手裏,向她道謝。
“謝謝同誌帶路。”
“客氣啥!”王大娘擺擺手,又朝柳容月擠擠眼,“那你們娘倆說話,我先回了啊!”
等王大娘走了,柳容月才注意到周敏君手裏提的那兩個大布包。
她伸手要去接:“媽,我幫您拿。”
“不用。”
周敏君避開她的手,徑自往院裏走,“你帶路就行。”
語氣和前幾次回家一樣,不冷不熱,聽不出情緒。
顧明川不在,柳容月心裏直打鼓,小步跟在後麵。
她把周敏君領進堂屋,轉身去倒水,手忙腳亂地從櫃子裏翻出紅糖,舀了一勺放進搪瓷缸裏。
“媽,您喝點糖水暖暖。”
她把杯子遞過去,小心翼翼地觀察周敏君的臉色。
“您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去車站接您。”
周敏君接過杯子,沒喝,放在桌上,抬眼打量她:“聽說你懷孕了。”
這話說得平靜,柳容月心裏卻咯噔一下。
來了來了,興師問罪來了。
“是,有兩個多月了。”
柳容月還想開口解釋點什麼,畢竟婆婆都找上門了,那肯定也是聽到些風聲了。
沒想到周敏君直接打斷她,隻是擺了擺手。
“你們小兩口的事,自己商量著來。我就是來看看你,給送點東西。”
柳容月愣住了,就這麼輕飄飄揭過去了?
周敏君已經開始解布包了,第一個包裏裝著幾塊布料,都是深色耐臟的棉布,還有一塊淺藍色的細絨布,摸上去軟乎乎的。
“這塊絨布給孩子做小衣服,軟和。”
周敏君把布料一樣樣拿出來,開始給她介紹。
“這些棉布你做兩身換洗衣裳,懷孕了身子會發胖,以前的衣服該穿不下了。”
第二個包裏東西更多:兩罐奶粉,一包紅棗,半斤核桃,還有一盒用油紙包著的點心。
“奶粉是老二讓我托人從上海帶的,孕婦喝了補鈣。紅棗核桃你平時當零嘴吃。”
周敏君頓了頓,看向柳容月,“你最近胃口怎麼樣?吐得厲害嗎?”
周敏君雷厲風行,現實學校裏的教導主任。
麵對她的問話,柳容月不禁正襟危坐,老實回答,“就是早上起來有點惡心。”
周敏君點點頭,然後從軍大衣內袋裏掏出個小本子,翻開遞給柳容月。
“我列了個單子,你看看。”
柳容月接過來一看,上麵用工整的鋼筆字寫著孕期注意事項。
每天保證一個雞蛋、一杯奶粉,多吃綠葉蔬菜;適當走動但別累著;保持心情舒暢......
“這麼詳細?謝謝媽。”
柳容月驚訝地抬頭,但不得不說,周敏君拿來的冊子讓她安心了許多。
她也是第一次懷孕,萬事摸不著頭腦,心裏也有點發虛。
“你第一次懷孕,不懂是正常的。”
周敏君語氣終於軟了些,想起來當年自己懷孕的時候。
“明川他爸當年在敵占區,我在後方懷明川的時候也是一個人,吐得昏天黑地,差點沒保住。”
她說著,眼裏閃過一絲回憶的神色。
“你別怕,有什麼事就跟我說。我雖然工作忙,但請幾天假還是可以的。”
柳容月鼻子突然有點酸。她低下頭,小聲說。
“謝謝媽。”
“謝什麼。”周敏君擺擺手,又想起什麼,“對了,你產檢做了嗎?”
“就是確診懷孕的的時候去過,後麵還沒有......”
看著周敏君恨鐵不成鋼的神色,柳容月聲音越來越低。
不知道為什麼,柳容月對顧明川可以冷言冷語,但每次回顧家,都對周敏君怵的不行。
鬧也隻敢在私底下和顧明川鬧,不敢鬧到自己這個婆婆麵前。
周敏君深吸一口氣,強忍住沒說什麼,換了話題繼續問。
“你跟明川現在處得怎麼樣?”
柳容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又自然。
“挺好的。明川對我很照顧,昨天他還陪我去百貨大樓買東西了。”
周敏君瞥了柳容月一眼,然後冷笑一聲,才開口說。
“這點小恩小惠就看在眼裏了?你懷著他的孩子,他給你買點東西不是應該的嗎?”
柳容月聽著周女士這陰陽怪氣的語調,有些沒反應過來。
不是,這到底是誰的親媽啊?怎麼看起來這麼看不上顧明川。
這話柳容月實在是不知道怎麼接,隻能抬頭衝著周敏君軟軟的笑了一下。
周敏君看著她這副窘樣,忽然笑了。
“行了,你們倆那點事,自己覺得好就行。”
她站起身,走到柳容月麵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容月啊,媽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相處方式,我不幹涉。”
“我這次來,一是看看你,二是想問問你,願不願意搬回大院住?”
柳容月一愣,似乎沒料到周敏君怎麼會問這個,自己之前不是和顧明川要搬回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