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子在距離李國柱五米遠的地方停下。
我透過擋風玻璃,死死盯著他。
那一瞬間,我甚至想踩油門撞過去。
陳宇按住我的手,低聲說:“別衝動,先下車,看看他要幹什麼。”
我們推開車門。
幾乎是同時,李國柱臉上的陰鷙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張我看了二十年的憨厚笑臉。
“曉雲回來啦!”
他把砍刀往身後一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哎呀,這刀有點鏽了,我磨一磨,正準備殺雞呢。”
“這位是小陳吧?法醫是吧?快請進,快請進。”
他熱情得過分,甚至伸手要去幫陳宇提包。
陳宇不動聲色地避開,笑了笑:“叔叔客氣了。”
走進院子,一股濃烈的棗香味撲鼻而來。
院子裏的桌上,擺著一大盤紅得發黑的棗子。
那些棗子個頭極大,皮薄肉厚,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來,曉雲,快嘗嘗。”
李國柱抓起一把棗子,硬塞到我手裏。
“這可是那棵樹上結的,最甜了。”
他盯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種詭異的期待。
“吃啊,怎麼不吃?”
看著手裏那紅得發黑的棗子,我腦子裏全是那張報紙上的照片。
那棵樹,是喝了林生的血長大的。
我現在吃的每一口,都是我親生父親的血肉。
我想吐。
但我忍住了。
我拿起一顆棗,放進嘴裏,狠狠咬了一口。
“甜。”
我說,“真甜。”
李國柱笑了,笑得滿臉褶子都堆在一起。
“甜就好,甜就好,這樹有靈性,知道你回來,結得特別多。”
吃飯的時候,氣氛很壓抑。
二叔、三叔都來了。
幾個大男人圍坐在桌邊,眼神時不時在我和陳宇身上打轉。
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親戚,倒像是在看兩隻待宰的肥羊。
“小陳啊,聽曉雲說,你是法醫?”
二叔端著酒杯,皮笑肉不笑地問。
“法醫好啊,天天跟死人打交道,膽子大。”
陳宇淡淡地回了一句:“是為了幫死人說話。”
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李國柱的手抖了一下,酒灑出來半杯。
“嗬嗬,喝酒,喝酒。”
三叔打圓場,但這笑聲比哭還難聽。
吃到一半,陳宇捂著肚子站起來。
“叔叔,不好意思,我想上個廁所。”
李國柱指了指後院:“就在豬圈旁邊。”
陳宇剛走,李國柱就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勁很大,像是鐵鉗一樣。
“曉雲啊,你也老大不小了。”
他噴著酒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沒有爸,就沒有你的今天。”
“當年要不是爸把你救下來,你早就被人販子賣到山溝溝裏給傻子當媳婦了。”
“你得報恩啊。”
又是這套話術。
這二十年,他無數次給我灌輸這個思想。
以前我覺得是父愛,現在我覺得是洗腦。
“爸,我知道。”
我強忍著惡心,把手抽回來。
“我去老房子找幾本以前的書,陳宇喜歡看老書。”
李國柱愣了一下,隨即警惕地問:“哪間老房子?”
“就後院那個雜物間。”
“不行!”
李國柱猛地站起來,反應大得嚇人。
“那裏麵臟,全是老鼠,不能去!”
他越是反應大,我越覺得有問題。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爸你這麼激動幹什麼。”
我假裝順從,坐回椅子上。
過了一會兒,李國柱喝多了,趴在桌上迷迷糊糊。
二叔三叔在院子裏抽煙。
我悄悄溜到後院。
陳宇不在廁所,不知道去了哪裏。
我盯著那個上了鎖的雜物間。
那是李國柱的禁地,從小就不讓我靠近。
我從窗台下的磚縫裏摸出一把備用鑰匙——這是我小時候無意中發現他藏鑰匙的地方。
哢噠。
鎖開了。
我推門進去,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屋裏堆滿了雜物,但在角落裏,有一個隱蔽的地窖入口。
上麵的灰塵有被挪動過的痕跡。
我拉開地窖門,順著梯子爬下去。
地窖很深,也很冷。
借著手機微弱的光,我看到了地窖深處擺著一個神龕。
神龕裏沒有神佛。
隻有一個被紅布蒙住的牌位。
我走過去,掀開紅布。
牌位上沒有名字,隻有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正是林生。
而在牌位前,壓著一張泛黃的彙款單。
我拿起來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日期是我六歲那年,“人販子”死的前一周。
收款人:村長。
彙款人:林生。
金額:五千元。
那是二十年前的五千塊!是一筆巨款!
備注欄裏寫著兩個字:贖金。
我的大腦轟的一聲炸開了。
這不是拐賣。
這是綁架!
是全村人合夥綁架了我,勒索我的親生父親!
林生交了贖金,卻還是沒能帶走我,反而被他們滅口了!
就在這時,頭頂的地窖口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光線瞬間被擋住。
我猛地抬頭。
李國柱那張陰森的臉出現在地窖口。
他手裏拿著那把剛磨好的砍刀,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
“曉雲啊。”
他的聲音幽幽地傳下來,在陰冷的地窖裏回蕩。
“下麵的棗酒好喝嗎?”
砰!
地窖門被重重關上。
接著是落鎖的聲音。
哢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