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鬆問她想不想留下孩子。
楚念怔怔開著圓月,說:“我沒爹沒娘,也沒出息,就是想要個家罷了。”
她撫上平坦的小腹,
“這個孩子是我血脈相連的親人...得知有孕的那一刻,我想的不是什麼找主子負責,而是在想怎麼才能好好把她養大,
我想證明給我那未曾謀麵的爹娘看,就算再難,也有人可以做到不舍棄親生骨肉...”
“是我想的太簡單了,我沒法留下她,或許就像我的生母沒法留下我一樣...”
“或許她有她的苦衷...”
“我隻是在想,她拋棄我時不舍過嗎,就像我舍不得肚裏的孩子這樣...”
她聲音很輕,稚氣未退的臉龐帶著初為人母的柔軟。
“你想要個家...”文鬆喉頭滾了滾,捏緊的手心帶動手臂肌肉,貼著筋骨,緊緊的繃著,
他說:“爺爺,你,還有我,我們不像一家人嗎。”
楚念轉頭,歪了歪腦袋:“我不懂...”
她說不懂,就是真的不懂。
他們隔著巴掌寬的距離,月光溫柔地籠罩在他們身上,蟲鳴聲低低地傳來。
文鬆移開視線,呼吸變沉,心臟一下下撞擊著胸腔,
他說:“我的意思是,你和我...你想要個家,我們...我們也能組成一個家...”
楚念說:“可我們是朋友。”
“那我們...可以不當朋友...”
“你的意思是要與我為敵嗎?”
“你有病吧楚念!”
砰。
文鬆一巴掌拍她後腦勺上,氣急敗壞地站起來,跳下了屋頂。
他走了幾步停下,深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
月光柔和了他深邃的眉眼,他閉了閉眼,說:“舍不得就留下吧...多一張嘴又不是養不起...”
“我可以幫你養...但有個條件。”
他仰頭,少女的身影占滿了他的眼眸,
“什麼條件...”楚念問,
“孩子生下來,你要對外說孩子是我的,隨我們東陵皇室,姓文。”
...
楚念總覺得文鬆話裏有話,
絕對不止讓她留下孩子這麼簡答,可思來想去又想不出原因,隻得作罷。
夜裏,她做了一個夢,
夢中的她坐在鋪著羊絨毛毯的馬車裏,穿著昂貴的長裙,滿頭珠翠,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透過車窗看見個一瘸一拐的身影,
爺爺拄著竹竿蹣跚向前,他腰彎得太厲害了,竹竿都比他人都高,手裏拿著空碗向路人乞討,數九寒冬,凍得滿手瘡,破碗裏隻有兩個銅板。
她心疼的厲害,抱著女兒就要下車,被一隻修長的手按回了椅子上,
景玄麵露不悅,說:“記清楚自己身份,少和這種人混在一起。”
早起時她又吐了,趴床邊嘔得昏天黑地,文鬆一邊嫌棄一邊幫她清理汙物,塞了個酸杏幹進她嘴裏。
“反正也要走了,訓練就別去了,躺床上再睡一覺,哪有孕婦天天耍棍子的,也不怕傷了孩子。”
這話說的,像是已經進入了父親的角色。
楚念害喜實在厲害,一張小臉慘白的要命,就算想訓練也爬不起來,便聽話地躺了回去。
人難受到極點,連傷心事都沒力氣想了。
接下來的五天她都是在小院度過的,日子過得飛快,後天就能贖身北上了,
至今為止,景玄都沒再找過她。
或許文鬆說的對,
對景玄這樣的人來說,她隻是他一時興起的逗弄的寵物罷了。
南巡的那一夜就像一場夢,
前半夜是噩夢,
後半夜像落進柔軟的雲朵裏,腦子是渾沌的,被一波接著一波的快感推向頂峰,整個人都癱軟了下來,隻能被動地被景玄擁在懷裏,任他索取。
她沒有經驗,但本能告訴她,他們的身體有著完美的契合,共同渴望著彼此,
景玄落在她鎖骨上輕輕的一個吻,就能讓她全身酥麻,相應的,她的每一次回應都會換來那人幾近瘋狂的侵占。
可他們終究不是一路人,
主子就是主子,配的是門當戶對的官家小姐,不是她這樣的女子。
“是楚姑娘嗎?”
一個年輕的女聲從門外傳來,
楚念披上褂子下床開門,一個丫鬟模樣的人站在院裏,很眼熟,似乎是那個官家小姐的貼身婢女。
翠兒說:“我們家小姐約您去醉仙樓一聚。”
醉仙樓一聚?
不會是想找她麻煩吧...
那天大雨,她才是被攆走的那個,那小姐還有什麼不滿的...
楚念本不想去,沒想到景府的婆子也走了進來,讓她跟著去赴約,說是老夫人的意思。
她還沒贖身,老夫人的命令不好忤逆,隻得匆匆擦了把臉,換了件幹淨的短打,跟著上了馬車。
景府的馬車出現在醉仙樓樓下,
喬舒靠在三樓窗邊,看著那個素淨的身影走進大門,嗓子裏發出冷笑。
這場飯局是她捏著鼻子組的,
那日她以避雨為借口,上了景玄的馬車,還沒來及為了獨上馬車而高興,就被景玄的冷臉給嚇著了,
那人一直埋頭寫著文書,一句話都不和她說,當她是一團空氣,
後來馬車徑直駛到了她家門口,趕人之意不言而喻。
事後她複盤了好久才猜到原因,
景玄隻讓她上車,但不讓那女護衛上,這番做法不是為了維護她這個未婚妻的體麵,而是為了測試她的大度。
顯然,一念之差,她失敗了。
失敗了,就得找機會補救,
景府未婚妻主動邀約未來的小妾,這種屈尊降貴的事傳出去,景玄定會對她有所改觀的。
楚念剛進門胃裏就開始翻騰,宴席很精致,菜是一道一道上的,四周擋著屏風,
她實在吃不下,臉色又不好,惹的對麵也麵露不悅,
喬舒放下筷子,那絲帕擦了嘴角,“妹妹,等進了府還用這種臉色麵對老夫人,我也難保你不受責罰。”
楚念當場愣住,“什麼進府...”
喬舒蹙眉:“你和我同日進府,我為妻,你為妾,這都不知道,跟我裝什麼傻。”
楚念臉色煞白,“我...進府當妾?為何沒人和我說過...”
胸腔裏那點本就壓著的惡心驟然翻湧上來,喬舒身上的甜香,菜肴的油膩味一股腦兒往鼻子裏鑽,叫她眼前發黑。
“…失陪片刻。”她幾乎是憑著本能開口,聲音輕得發虛,
不等對麵準許,她捂住嘴逃離了宴廳。
看著楚念離開,一個念頭從喬舒心裏蹦出來,臉色瞬間血色退盡,
原來景玄不讓楚念上馬車是別有原因,
而她飯桌上的一句話,把景玄的計劃全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