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獄後,親生女兒將我告上法庭,要求斷絕父女關係。
我沉默簽字後,她甩給我五十萬,
“這錢你拿著,以後生老病死,別來沾我的邊!”
我默默撿起卡,看著她坐上豪車絕塵而去。
公交車上,電視正播放她作為科技公司合夥人的風光新聞,乘客們誇讚她是“金鳳凰”。
我佝僂著背,在心裏苦笑:嚴師出高徒,她到底成了材。
老友來電怒罵我糊塗,質問我為何不告訴她真相,
我當年犯錯入獄,實是為她頂罪;如今身患肺癌晚期,時日無多。
可我不能說。
她是知名企業家,不能再有一個勞改犯父親成為人生汙點。
這輩子我隻懂嚴厲教誨,不懂溫柔去愛。
但隻要她過得好,我這點殘命,值了。
1
一路回到家,推開那扇生了鏽的鐵門,院子裏的雜草已經長到了膝蓋高。
牆角的爬山虎倒是茂盛,幾乎吞噬了半個窗戶。
我放下行李,恍惚間仿佛又聽到了上課鈴聲。
“周老師好!”
“周閻王來了,快把手機藏起來!”
那些稚嫩的聲音,伴隨著恐懼和敬畏,穿過歲月的長河刺進我的耳膜。
那時候,我是鎮中學的教導主任。
也是所有學生噩夢裏的“周閻王”。
我信奉軍事化管理,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嚴師手下出高徒。
小鎮太閉塞了,孩子們唯一的出路就是高考。
我想把他們一個個都送出去,送出這片貧瘠的土地。
為此,我剪斷了宿舍的網線,沒收了成箱的小說和手機,拿著手電筒整夜整夜地在圍牆邊巡邏。
我不管他們恨不恨我,我隻要他們有出息。
包括我自己的女兒,周婉。
那時候,小婉喜歡畫畫,喜歡對著窗外的雲發呆。
她畫畫很有天賦,色彩斑斕,充滿了我想象不到的世界。
可畫畫能當飯吃嗎?
在這個小鎮,搞藝術就是不務正業,就是死路一條。
我當著全班同學的麵,撕碎了她的畫本。
一片片碎紙落下,我看到她眼裏的光,一點點熄滅了。
“周衛國,你不是我爸,你是魔鬼!”她哭著吼我。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哭什麼哭!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給我回教室背單詞去!”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絕食抗議。
我在客廳坐了一夜,抽了一整包煙。
第二天早上,我端著一碗熱粥,一腳踹開了她的房門。
“不吃?不吃就別去上學了,跟我去工地搬磚!”
“讓你看看不讀書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
我硬生生地把她拖到了附近的磚廠。
那年夏天,三十八度的高溫。
我讓她看著那些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灰頭土臉地在烈日下背著幾百斤的磚頭。
汗水衝刷著泥灰,流進眼睛裏,刺痛得讓人睜不開眼。
“看見了嗎?這就是不讀書的下場!”
“你想畫畫?你畫得出這汗水的味道嗎?”
“周婉,你給我記住了,在這個世界上,隻有分數不會騙你!”
小婉嚇壞了,她死死地抓著我的衣角,哭得喘不上氣。
“爸,我錯了,我讀書,我一定好好讀書。”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碰過畫筆。
她變成了我最滿意的作品。
成績全校第一,無論大考小考,永遠穩坐榜首。
她剪掉了長發,留著和我一樣的寸頭,穿著寬大的校服,像個假小子。
再也沒有男生給她遞情書,再也沒有人敢在背後議論她是“校花”。
她成了隻知道刷題的機器。
我知道,她恨我。
恨我剝奪了她的青春,恨我扼殺了她的夢想。
可我不後悔。
如果不這樣,她怎麼能考上北京的重點大學?怎麼能成為現在的人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