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秀蘭端來了煮肉的肉湯,上麵飄著幾片白菜葉子。
陸建國已經端坐在上首,手裏拿著筷子,眼睛瞟著鬥碗裏的肉,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陸雪提著水桶出來,看見兩位哥哥,趕緊招呼道:“大哥,二哥,趕緊洗手,吃飯了。”
“來了來了,這回鍋肉真香啊!”
陸遠聞著屋裏飄出來的香味,咧嘴笑了。
“遠兒,剩下的那些雞沒啥問題吧?”
李秀蘭的聲音從灶房裏傳來。
“沒問題,好著呢!”
陸遠一邊洗手一邊大聲應道。
“好了,趕緊來吃飯,你爹都要動筷子了。”
李秀蘭解下圍裙,坐在了陸建國身邊。
“爹,那個牡丹好抽吧?”
陸遠笑著走了進來。
“好抽是好抽,就是有點肉疼,那麼貴的煙,又可以買半斤肉了,以後不許買了,不要以為掙了幾分錢,就大手大腳的......”
“還有你那的確良,你也不想想,你娘是下地幹活的人,穿那麼鮮亮做啥子?招蟲啊?”
“鞋子倒是可以買,但是,解放牌的太貴了,你就不知道買便宜一點的......”
“還有那糖果,太甜了,老粘牙......”
陸建國咂咂嘴,搖了搖頭,絮絮叨叨又開始囉嗦起來。
陸遠三兄妹,也在他的囉嗦聲之中,圍坐了下來。
“好了,別嘮叨了,大家吃飯!”
李秀蘭趕緊出來圓場。
陸建國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有些不滿地把臉一板:“什麼嘮叨?我那是為這個臭小子好,怎麼就不知道節約點呢?”
“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趕緊嘗嘗我的手藝。”
李秀蘭給老頭子夾了一塊最大的回鍋肉。
陸遠三兄妹才不管老爹的囉嗦,迫不及待夾起肉丟進嘴裏,吃得那叫一個香。
陸建國看著兒女們狼吞虎咽的樣子,雖說依舊板著臉,眼角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幸福笑意。
回鍋肉塞進嘴裏,他閉著眼嚼了兩下,發出滿足的歎息。
“這回鍋肉香!你娘的手藝,真是沒得說!”
陸建國誇讚道。
“娘,你也吃肉。”
陸遠給母親夾了一塊半肥瘦的回鍋肉。
好久沒有吃肉的李秀蘭,夾起肉放進嘴裏,狠狠刨了一口飯。
頓時,肉香和米飯混在了一起,她眼中的笑意也更濃了。
陸遠也自顧自吃了一塊,隻覺得回鍋肉的味道,依舊跟上一世一模一樣。
那是母親獨有的味道,也是愛的味道。
鹹香微辣,豬油特有的香膩在舌尖化開,嚼到後麵,豆豉和豆瓣混合的複雜醇厚滋味湧了上來。
這就是家的味道!
陸遠細細咀嚼,用心感受著這一世的真實感覺。
父親別扭的關心,母親溫柔的笑意,大哥的踏實,妹妹的滿足......
忽然之間,陸遠的鼻尖有點發酸,心裏像被這碗熱飯和這片回鍋肉熨帖得滾燙。
為了守住這個溫馨的畫麵,守住親人的笑臉,他暗暗發誓,無論前路多少困難險阻,他都要替這個家,打拚出一條幸福之路。
就在這時——
“砰!砰!砰!”
院門被拍得震山響,不是用手,聽那沉悶的聲音,像是用腳狠狠在踹。
一個粗狂囂張的聲音炸響,隨即傳了進來。
“李秀蘭!給勞資滾出來!躲屋裏頭就有用嗎?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飯桌上的溫馨氣氛瞬間凍結。
陸建國的臉色一變,握著筷子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李秀蘭手裏的湯勺“哐當”掉回碗裏,濺出了幾滴湯水。
“來了?”
陸建國立馬站了起來,朝著外麵走去。
一家人紛紛放下碗筷,緊隨其後,來到了院壩。
此時的院壩裏,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個黑壯的漢子,敞著懷,露出胸口一撮黑毛,臉上橫肉堆壘,正是村霸孫二狗。
身後跟著兩個流裏流氣的跟班,手裏提著短棍,有意無意地敲著掌心,歪著腦袋斜睨著陸建國一家。
孫二狗一雙牛眼瞪得銅鈴大,先往院裏一掃,鼻子像獵狗一樣動了兩下,立刻呲牙咧嘴,露出被煙熏黃的大板牙。
“喲嗬!我說咋叫不開門呢?原來關起門在吃好的,回鍋肉?嘖嘖!這香味,真他娘的香!”
他斜著眼,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李秀蘭的臉。
“可以啊,李秀蘭,你欠勞資三百塊錢,利滾利現在三百八十塊,錢不還我,肉倒是吃得歡!你們屋頭是窮得揭不開鍋,還是富得流油啊?嗯......”
這些錢是李秀蘭當初找他借的,本想著收回賣出去的飼料錢就還他。
沒想到,飼料賣出去之後,幾家人不是沒錢給她,就是要拖一拖。
大家鄉裏鄉親的,李秀蘭也不好意思反複去催債。
但是,孫二狗這邊的高利貸,卻在不斷利滾利,讓這筆賬漲到了三百八十塊。
“二狗兄弟,不是,你聽我說......再寬限幾天,過幾天肯定還你!”
陸建國上前一步想要遞煙,可摸遍口袋隻摸出半包經濟牌,這才想起好煙在屋裏。
他拿著煙的手停在半空,一時間遞出去也不是,收回來也不是,姿態愈發卑微。
“寬限幾天?”
孫二狗一巴掌拍開陸建國遞煙的手,那半包經濟煙掉在地上,他看也不看,一腳踩上去碾了碾。
“勞資耳朵都聽得起繭子了,三個月已到,必須還錢,你當勞資開善堂的啊?”
李秀蘭也苦著臉哀求道:“二狗,大家都是鄉裏鄉親的,嬸求你了,再寬限我們幾天,娃兒他剛掙了點錢,都買了東西,手頭實在緊!”
“鄉裏鄉親?”
孫二狗啐了一口,冷聲喝道:“少跟老子來這套,有錢買肉吃,有錢扯的確良,沒錢還債?騙鬼呢!”
很明顯,這個孫二狗是得到了消息,這才上門來要債的。
至於是誰通風報信,不用問也知道,肯定是錢剛那個二流子。
因為他就在後麵不遠處看著,一副看好戲的表情,隻是不見張秀英的身影。
孫二狗猛地提高音量,手指幾乎戳到陸建國鼻子上,大吼道:“勞資沒得那麼多耐心跟你們耗!三天!就三天!三百八十塊,少一個子兒,勞資就把你家的瓦片掀了,鍋碗瓢盆砸了抵賬!聽到沒得?”
陸建國和李秀蘭麵如土色,連連點頭哈腰賠著不是。
陸森氣得拳頭攥緊,青筋暴起,卻被陸遠暗暗拉住了胳膊。
就在孫二狗氣焰最囂張,他身後跟班也跟著起哄的時候,一個平靜的聲音忽然響起。
“不用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