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行,八百塊的彩禮,一分都不能少!”
陸家堂屋,張誌富翹著二郎腿抽著煙,葉子煙在昏暗的燈泡下明滅閃爍。
在1985年,八百塊絕對的天價彩禮!
陸建國一家人怎麼也想不到,年前剛剛談好的數,現在上下嘴皮動了動,就翻了個倍。
要知道這四百塊,可是全家五口人攢了整整四年,連陸遠他娘李秀蘭陪嫁的銀鐲子都當了,才湊夠的彩禮。
“張老弟,年前說好的三轉一響,我們可是一樣都不少,現在你還要漲......”
陸建國硬著頭皮,苦著臉說道。
“漲什麼漲,你的意思是我坐地起價咯?”
聽了這話,張誌富眉頭一挑,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頭道:“想娶我家閨女的人,從村頭派到村尾,不要說八百彩禮了,就算是一千彩禮都有人搶著出......”
跟著,他揚手一指椅子上的陸遠,沒好氣地說道:“瞧瞧看你兒子那德行,病怏怏的,能娶到我閨女,那是他八輩子修的福氣,不然他得打一輩子光棍!”
打一輩子光棍?
這句話讓陸建國和李秀蘭臉色微變,同時扭頭看向悶不做聲的兒子陸遠。
“陸遠,你是啞巴啦,別裝死了,趕緊說句話,到底要不要娶我?”
未婚妻張秀英則氣呼呼上前,直接一腳踹了過去。
原本靠在椅子上的陸遠陡然驚醒,睜開了眼睛,無數記憶宛如畫麵碎片般從腦海裏閃過。
土黃色的坯牆、泛舊的主.席年畫、斑駁的搪瓷盅盅......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夾雜著葉子煙的嗆味,臘.肉的哈喇味,還有屋後飄來,揮之不去的豬糞土腥味。
而眼前這張熟悉又刻薄的臉——正是上世自己一門心思要娶回來,最後在賭桌上輸掉家產,借了一屁股外債,把陸家拖入萬劫不複之地的惡毒婆娘。
這是怎麼回事?
自己是在做夢嗎?
陸遠下意識地用手狠狠揉了揉眼睛,再次睜開,似乎覺得眼前一切依然不那麼真實,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啊......痛!我不是在做夢?”
“陸遠,你說對了,區區四百塊就想娶我,的確是在做夢!”
張秀英噘著嘴,毫不客氣地說道。
陸遠根本沒有搭理對方,雙手撐起身子,靠在那張吱呀響的竹椅上,目光緩緩掃過堂屋裏的眾人。
父親陸建國背佝僂得像煮熟的蝦米,手上滿是老繭,眼神中全是愧疚與無奈。
母親李秀蘭,眼睛紅紅的,嘴角還要硬擠出笑容,衝著張家人點頭哈腰。
大哥陸森,站在門框邊邊上,一雙布滿血泡的手藏在背後,那是昨晚在磚廠連夜搬磚才趕回來,手上的泥巴都沒洗淨。
十二歲的幺妹陸雪站在遠處,眼巴巴望著桌上那遝錢,那裏麵有她的學費。
全家人,都在為這場婚事付出所有。
看著這一幕,陸遠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把,喉嚨裏像塞了把穀糠,有種說不出的澀口。
“爹!”
陸遠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所有人的目光立即看了過來。
陸建國則皺了皺眉,努努嘴道:“老二,傻愣著幹嘛,還不快起來給張叔敬茶!”
陸遠看著那遝紅紙包的錢,一字一句地說道:“爹,把錢拿回來。”
這話一出,堂屋內外頓時安靜下來。
“你說啥子?”
張誌富的葉子煙杆停在半空,臉色頓時一僵。
陸遠抬起頭,目光直直戳過去,大聲說道:“這婚,我不結了!”
轟!
仿若春雷落地,堂屋頓時炸了鍋。
“老二!你瘋了嗦!”
陸建國瞪圓了雙眼,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張秀英的臉色也漲得通紅,指著陸遠鼻子大聲質問道:“陸老二,你龜兒說什麼?你要退婚?”
“對,我說我要退婚!這婚不結了!”
陸遠點了點頭,格外平靜地說道。
“陸老二,這話可是你說的,你可不要後悔,跪著來求我!”
張秀英氣得渾身發抖,氣呼呼地吼道。
陸遠是不以為然,冷笑連連道:“嘿嘿......後悔?我娶了你才會後悔!”
張秀英的母親王蘭芬則跳了出來,扯著嗓子撒潑道:“我女兒清清白白一個人,你們陸家說不要就不要了?沒得那麼好的事!”
“說好的彩禮,你們坐地起價,那我們沒錢,退婚有什麼不行?”
陸遠則不慌不忙反駁道。
“什麼叫坐地起價?憑我女兒這模樣,這身段,多要幾分錢彩禮怎麼了?”
王蘭芬扯著嗓子吼道:“就你這副瘦不拉幾病秧子樣,能夠娶到我們家秀英,已經走了狗屎運了,多花點彩禮怎麼了!”
陸建國則也一把拉過兒子,低聲問道:“老二,你今天這是怎麼了?你不是非秀英不娶嗎?”
“爹,以前是我眼瞎,不聽你們勸,現在我想通了,不會再娶這麼一個好吃懶做的潑婦。”
陸遠滿臉愧疚地說道。
上一世老父親為了籌錢給自己娶媳婦,積勞成疾,早早撒手人寰。
這一世,他絕不會讓悲劇重演,讓父親累死累活。
“老二,你真要退婚?”
李秀蘭顫顫巍巍走上前來,滿臉關切地問道。
“真的,娘,這婚我不結了!”
陸遠重重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回道。
“別以為我們秀英嫁不出去,多少好小夥子都還等著呢?你這臭小子還配不上呢!”
張誌富也站了起來,氣呼呼指著陸遠叫罵道。
“誰願意娶,那就讓他娶唄,反正我不要。”
陸遠一邊說著,一邊看向張秀英嘲諷道:“娶她這種婆娘,還不如養頭豬,過年還能殺了吃肉,油膘子煉出來,夠全家吃一年了。”
死寂!
整個堂屋內,死一般寂靜!
張秀英則是怒火中燒,衝到陸遠麵前揮舞著雙手罵道:“陸老二,你個瓜娃子,敢罵我是豬?我曰你仙人板板!”
陸遠一把抓住對方喝道:“你這種惡婆娘,罵你是豬都是抬舉你,你連豬都不如!”
“你......你個龜兒子......氣死我了......打死勞資都不嫁給你!”
張秀英終於忍受不住,主動要求退婚了。
“好啊,我正有此意,慢走不送!”
陸遠一把將張秀英推開道。
隨後他就走到八仙桌前,伸手去拿那遝錢。
張誌富見狀立即一把按住喝道:“你要幹啥子?”
“既然退婚,那彩禮自然沒得!”
陸遠理所當然地應道。
“想得美,沒得那麼撇脫的事!”
張誌富死死按住錢,大聲道:“你小子壞了我女兒名聲,這筆帳咋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