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
生死相隔之後的重逢,尤為珍貴。
前世種種,曆曆在目。
她鼻子一酸,奔進娘親的懷抱,貪婪的吸取獨屬於娘親的味道,一如小時候那般。
她再也不會辜負娘親,這一世,她要承歡膝下。
季雲舒望著懷中的女兒,好一會兒,才緩緩抬起手,輕輕的撫摸她的後背。
“娘的瑤瑤,受苦了!”
這單薄的身體,可見其受了多少罪。
一陣寒風從敞開的房門吹進來,沈瑤光仿佛是那搖搖欲墜的樹葉。
季雲舒心如刀絞,她解下鬥篷,係在女兒肩頭,將整個身體包裹住。
暖意瞬間包圍,沈瑤光抬頭,對上母親慈愛又憐惜的目光,甜甜一笑。
母女倆手牽著手走出屋子,沈知恩的三十鞭刑也將將完畢。
他趴在雪地裏,皮開肉綻,不知是凍得還是疼的,身體抖個不停。
可他不敢再對季雲舒說什麼,卻又覺得丟了臉麵,便惡狠狠的看向了沈瑤光。
“沈瑤光,你若敢賣出這院子一步,我便將你逐出家門,永遠不得再回來。”
“父親此話當真?”
“自然!”
沈知恩一臉的傲氣,他就知道,這個孽女是舍不得他們的。不然,怎麼這麼多年季雲舒幾次三番要接她,她都不肯。
“娘,等我一下。”
沈瑤光鬆開季雲舒,自懷中掏出一張文書,蹲在沈知恩麵前。
斷親書!
沈知恩不敢置信的看著這三個字,頓時牙齒打架,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沈瑤光,你這個孽障,你竟敢悖祖忘宗。”
“父親不是說,生了我,是你最大的恥辱嗎?女兒便不給父親找不痛快,不阻父親前程,父親不是該高興才對。”
“更何況,不是父親說要逐我出家門的嗎?”她猜到沈知恩定然會放狠話,既然要離開,便要斷的幹淨,以免後患無窮,被人說三道四。
季雲舒沒想到,女兒竟然連斷親書都準備好了,驚訝之餘,也讓她頗感心安。
想來,女兒這一次心意已決。
“怎麼,堂堂知府,說話不算話,莫不是虛張聲勢,強行挽尊?”
季雲舒是知道沈知恩這個人死要麵子的脾氣的,這般奚落,就是故意將上一軍。
沈知恩磨了磨牙,憤恨的眯起眼睛,看著沈瑤光。
“這可是你自己選的,莫要後悔!”
後悔?
沈瑤光挑眉,笑意不達眼底。
確實有你們後悔的時候!
沈知恩簽下斷親書,季雲舒命人送去清吏司。
沈知恩趴在地上,眼看著母女倆上了軟轎,在黑甲鐵騎的護衛下,離開了沈府。
馬蹄濺起的積雪,甩了他一臉。
軟轎內,沈瑤光掀開轎簾的一角,回望了一眼沈府。
她的眼底,劃過一絲冰冷和決絕。
軟轎十分寬敞,足以容納母女二人。座椅上都鋪了金絲軟墊,可即便是這樣,靠坐上去,也還是牽動了沈瑤光身上的傷。
季雲舒的目光始終在女兒的身上,第一時間便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瑤瑤,是不是他傷著你了,給娘看看。”
說著也不由得沈瑤光作出反應,快速而輕柔的解開她的衣襟。
她薄唇微張,臉上滿是震驚之色。
淚水,頓時朦朧了視線。
縱橫交錯,深淺不一,新舊相疊且多種利器造成傷痕,觸目驚心。
這才隻是露出了一邊肩膀,那些傷痕明顯的延伸方向,讓季雲舒的手僵在了肩膀處。
她不敢再往下看,她不敢想象,女兒的身上該是如何的慘烈。
淚光中,浮現出女兒被鞭打,被罰跪,被各種虐待的光影。
臉上的表情,由震驚,轉為憤恨。
內心中,似有一條火龍,張牙舞爪的想要噴射而出。
“娘!”沈瑤光忙將衣服拉上,抱住季雲舒。
印象中的娘親,雖說性子孤傲,但是個溫婉大氣的。即便是發現父親和鐘娘苟且,也沒有哭鬧,隻是很淡定的提了和離。
像現在這般怨毒的樣子,還是第一次見。
“娘,沒事了,都是皮外傷,擦點藥養一養就好了,以後有娘疼我,這些都過去了。”
就怕娘親會傷心,所以她極力隱忍著膝蓋的疼痛,走路時讓自己與正常無異,哪曾想身上的傷卻露出了馬腳。
季雲舒垂眸,看著懷中的女兒,淚水終是抑製不住的滾落下來。
她抬手擦去,輕聲低喃:“都怪娘,若是娘執意將你帶走,若是這些年娘能親自來看一看,若是......”
她的女兒,也就不會受這麼多的苦。
這些年,女兒不肯跟她走,她還以為,沈知恩必定將她養的如珠如寶,怎知道......今日她還能見到女兒活著,就是萬幸!
“娘,這怎麼能怪你呢,是女兒自己不懂事,不理解娘的苦。”
這些年,她始終被父兄洗腦,把娘親理解成拋妻棄子的惡毒女人。現在想來,自己真該死。
“前塵往事,莫要再提,以後,就在娘的身邊,看誰還敢欺負你。”
沈瑤光重重的點了點頭,重活一世,她再不是那個任人欺淩的無腦之輩,從今以後,她要做強者,她要守護自己,守護娘親!
安陽王府。
金燦燦的匾額在漫天飛雪中,散著溫暖又耀眼的光芒。
門前,是兩隻威風凜凜的雄獅,一看就是出自名匠之手,線條流暢,栩栩如生。
看到主人家回來,仿佛還眨了眨那銅鈴般的大眼睛,發出溫順的嗡鳴。
漢白玉的台階上,中門大開,一眾奴仆簇擁著一位精神抖擻的老婦人走了出來。
老婦人著一襲深紫色雲紋錦,頭發梳成一個雲帆髻,隻簪了一支翡翠釵。
手拄著一根紅杉木龍頭拐杖,那龍頭還銜著一顆明珠。
沈瑤光登時一驚,這便是傳言中那位不苟言笑,雷厲風行的安陽王府的老太妃了!
傳言,她與老王爺伉儷情深,一起戎馬天下,得先皇欽賜龍頭拐杖,可上諫君王,下打佞臣。
作為一個女子,這是曆朝曆代絕無僅有的殊榮。
如今已經年過六十,卻還步履矯健,通身的氣派,是她所見過的勳貴主母們加起來都不及萬一。
傳言,她極重規矩。
季雲舒福了福身,喚了一聲:“母親,這麼冷的天,您怎麼親自出來了?”
沈瑤光怔了一瞬,忙屈膝跪下:“參見太妃......”
雙膝還未占到地上,那龍頭拐杖便出現在腳下,一隻些微粗糲的手將她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