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雪院。
主臥房門洞開,下人進進出出,看不到具體情況。
沈青姝被攔在門口,隻得耐著性子問守衛:“那孩子半夜是不是常常驚醒?哭鬧煩躁不安?”
守衛知曉沈青姝的身份。
不敢不答:“的確如此。”
小公子自小就脾胃不和,時常要在半夜請郎中,這已是整個將軍府都知道的事了。
沈青姝又問:“嘔吐的時候多嗎?”
“挺多的。”守衛常聽見漿洗的下人說小公子吐的滿床,鋪的蓋的都發酸發臭,怎麼都洗不幹淨。
沈青姝待要再問。
一個丫鬟端著一碗藥,匆匆的往這邊來。
“可算熬好了,姨娘那邊都快急死了。”
守衛趕緊放行。
那丫鬟從沈青姝身旁走過,被沈青姝一把抓住了手腕。
剛才一股極淡的萊菔子味從鼻間飄過。
她不確定,又嗅了嗅。
沒錯。
是萊菔子。
這味藥主行氣消脹,原也是消食除脹之用。
可若蕭麟不僅僅是積食呢?
“這藥不能喝。”沈青姝神情嚴肅,“那孩子積食嚴重,很可能誘發腸梗阻,腸道不通,冒然理氣,很可能要命。”
“少夫人未免太危言聳聽了。”
秋葵聞訊走了過來,福了福身,“少夫人,劉郎中醫術雖然不如張禦醫,可自小就幫著調理小公子的脾胃,小公子的情況他最了解。
能用什麼藥,不能用什麼藥,他能不知道?”
說完,瞪了那丫鬟一眼,“還不趕緊過去?小公子現在腹痛的厲害,你想讓他疼死嗎?”
“是,是。”
丫鬟很怕秋葵,抬腳要走。
沈青姝卻仍舊抓著她不放,“此事非同小可,還是等張禦醫來了......”
“等不及了。眼下這種情況,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喝一副藥就能緩解。還請少夫人高抬貴手,盡快放行,也讓小公子少受點罪。”
采薇在旁邊早看不過眼,指著秋葵的鼻子道:“你什麼意思,我家小姐也是為了小公子好......”
“采薇!”
沈青姝嗬止采薇。
拿出自己研磨的藥粉,遞過去:“若喝了藥不管用,立刻把此藥服下。”
“好,有勞少夫人。”
秋葵接了藥,卻沒叫沈青姝進,領著丫鬟走了。
沈青姝站在門外,望著即將泛白的天色,眉頭擰緊,沒有半分鬆懈。
采薇在旁邊嘟嘟囔囔,她家小姐在府裏對誰都客客氣氣,哪裏惹到雪姨娘了,被她這樣對待?
“小姐,藥也給了,想必也沒咱們什麼事了。咱們回去吧。”
沈青姝沒動:“我的藥,他們未必會用。”
她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人命關天,她還不能走。
“小姐......”
采薇真不知說什麼好。
就算是為了蕭煜沉,也沒必熱臉貼人家冷屁股吧?
沈青姝沒解釋那麼多。
大約是因為蕭麟隻是個孩子,而她對孩子總是更心軟一些。不管大人之間如何,都不能拿孩子的性命開玩笑。
如沈青姝所料,秋葵轉頭就把沈青姝給的藥扔到地上,踩了兩腳:“想害小公子,門都沒有。”
哪個主母能容得下庶長子?
沈青姝這般殷勤,定是存著歹心。
屋中。
蕭麟躺在蕭煜沉懷裏,已經疼的沒力氣了。
他抓著蕭煜沉的衣襟,淚眼朦朧的說:“爹爹,麟兒想讓你一直陪著......你以後晚上都住在落雪院好不好?”
蕭煜沉看著這張慘白的小臉,哪能不應。
蘇若雪心中歡喜,卻壓住了。
一邊抹淚,一邊道:“今夜若無將軍,我真不知怎麼辦才好。”
蕭麟兒時常夜驚,醒來哭鬧不休。
每次都要蕭煜沉抱著才能入睡。
後來,蕭煜沉便把書房搬到了落雪院,方便照顧蕭麟。
如今蕭麟漸漸大了,夜驚的次數也少了,蕭煜沉早就準備把書房搬離落雪院,隻是沒想到,才搬走一日,蕭麟就病成了這樣。
蕭煜沉有些自責。
“將軍,藥來了。”
秋葵走過來,準備給蕭麟兒喂藥,蕭煜沉卻把藥碗接了過來:“我來喂。”
他做這些已經得心應手。
藥汁一滴都沒撒。
秋葵與蘇若雪對視了一眼。
主仆二人眼中皆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隻要有小公子在,沈青姝便是使盡渾身解數也奪不走將軍的寵愛。
倆人正高興,卻見蕭麟嗆了一下,藥直接從鼻子、嘴巴噴了出來,然後捂著肚子大哭不止:“我的肚子要爆炸了,爹爹救命,救命......”
蕭煜沉蜀錦青衫被吐的滿身是藥,卻顧不上擦,立刻質問劉郎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這......按理說不該啊。”
劉郎中也慌了神。
以前吃過藥就沒事了,今日怎麼這樣了?那小兒臉色慘白中泛著青,瞧著不大好了。
他上前診脈,發現蕭麟脈象紊亂,竟有氣絕之兆。
嚇得後退兩步,跌在地上,顫聲道:“小人,小人醫術不精,諸位......另請高明吧。”
哭聲戛然而止,蕭麟陷入了昏迷。
“麟兒!麟兒!”
蘇若雪失聲驚叫。
看著蕭麟青白的臉色,身子晃了晃,險些摔倒,她哭著去拽劉郎中:“你快去給麟兒看看,他若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拚命!”
劉郎中一聽,更不敢了。
他跟鵪鶉似的跪在地上,任憑蘇若雪打罵,就是不動。
蕭煜沉一腳踹在劉郎中身上,厲聲道:“來人,把他給我押住!”
之後朝外喊:“張禦醫來了嗎?”
下屬回道:“已經派人去接應了,還未回來。”
“再派人去接。”
“是。”
蕭煜沉冷靜下來,忽而想到了一個人:“去清風院,找沈青姝。”
他的頭疾,她都能治。
麟兒的病,她也一定能治。
蕭煜沉隻是沒想到,沈青姝會來這麼快。他的話剛傳下去,沈青姝就背著醫藥包進了屋,小姑娘素衣墨發,清麗無雙。
消瘦的臉頰被風吹的發紅,耳朵、鼻尖也是紅的。
她未與任何人寒暄,快步走到蕭煜沉麵前道:“把人平放到地上,揭開衣襟。”
之後從醫藥包裏拿出針具攤開。
一排銀針從長到短,擺放的十分整齊,她素手執針,先紮幾個主穴,銀針沒入穴位三毫,不斷提拉刺激。
蕭煜沉發現她的手也是紅的。
離得近,他還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的寒氣。
蕭煜沉斂眉。
她很早就來了嗎?
沈青姝給人治病的時候,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平日裏乖巧柔順的小臉因專注顯得漠然、嚴肅,讓人不敢打擾。周身似罩了一層結界,把一切屏蔽在外。
視線落在她身上,便很難再移開。
“端盆清水過來。”
“拿一張幹淨的帕子。”
“準備一個添了炭的手爐。”
沈青姝有條不紊的下達指令,這一刻,她如指揮若定的將軍。
一切盡在她的掌握。
蕭煜沉沉聲吩咐:“去辦!”
蘇若雪心裏很不甘,可為了蕭麟,她隻能忍下,讓人把沈青姝需要的東西拿來。
沈青姝出針後,把銀針丟入清水盆中,輕輕擠出針孔下的液體。又取針直刺足三裏,行提插撚。
這一套針法需要精準、快速,不能有半分差池。
沒多久,蕭麟胸口終於有了起伏。
蕭煜沉聽到他咳嗽,鬆了口氣。
孩子真的被沈青姝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太好了!
沈青姝卻沒那麼樂觀,下一步要將七扭八歪,甚至打結套疊的腸子理順,這並非易事。
她擦了把汗,用帕子掂著手爐,放在蕭麟臍旁兩寸,不斷用熱源刺天樞穴位。
還未開始推拿,蕭麟突然“嘔”一聲,吐了一大口血......
沈青姝並未驚慌,手按在蕭麟肚子上,摸了片刻,摸到了腸梗阻的地方,眸色陡然一沉,這是......
這時,聽到門口傳來風臨的聲音:“張禦醫到了——”
蘇若雪心裏頓時有了底,她手爐並未蓋緊的,衝過來狠狠推開沈青姝,“沈青姝,你到底會不會治啊?
快讓開,讓張禦醫來診治。”
沈青姝沒防備,被推了個趔趄。
手爐翻到,裏麵的炭竟直接朝沈青姝麵門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