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色擦黑,西郊的寒風順著倉庫的門縫鑽進來,發出尖厲的哨音。
屋裏。
一盞如豆的煤油燈在桌上跳躍,映著丫丫那張專注的小臉。
小丫頭正捏著一截被江衛國削得圓潤的木炭條,在廢報紙上歪歪斜斜地畫著小鴨子。
沒畫幾筆,她就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湊得更近了些。
江衛國坐在一旁,手裏正擺弄著那輛二八大杠的鏈條,餘光瞥見這一幕,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煤油燈煙大不說,光線還昏暗,長此以往,丫丫這雙亮晶晶的眼睛非得看壞了不可。
“這燈不行。”
江衛國放下手裏的活計,走到桌邊,輕輕把丫丫拉開。
“爺爺,怎麼了?”
丫丫仰著頭,烏溜溜的眼睛裏滿是純真。
“沒怎麼,爺爺想辦法給咱們屋裏換個亮堂的東西。”
江衛國摸了摸孫女的頭,心裏已經打定了主意。
這廢倉庫原本是廠裏的舊址,雖然荒廢了,但幾百米外的電線杆子上是有主線的。
隻不過這年頭,電是稀缺資源,想要私自拉線,那叫“偷電”,被抓住了是要吃牢飯的。
得走正路。
第二天一早,江衛國沒去鴿子市,而是騎著他的二八大杠,直奔軋鋼廠後勤處。
他懷裏揣著一個帆布包,裏麵沉甸甸的,是用報紙包著的兩個大紅蘿卜,還有一瓶在鴿子市換來的二鍋頭。
後勤處的電工班長老張,是江衛國以前在車間時的老酒友。
“老張,忙著呢?”
江衛國推開電工班的門,一股子鬆香和機油味撲麵而來。
老張正蹲在地上修一個收音機,抬頭一見是江衛國,頓時樂了。
“喲,這不是咱廠的‘硬核老江’嗎?聽說你昨天在廠門口,差點把自個兒親兒子送走?”
江衛國也不尷尬,順手把帆布包往老張桌上一擱。
“那畜生想死,我成全他。今兒個找你,是想求你辦點正事。”
他把包裏的東西往外一亮。
那兩個紅得發紫、帶著泥土芬芳的大蘿卜,在滿屋子灰撲撲的零件裏,顯得格外刺眼。
老張的眼睛瞬間直了。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摸了摸那蘿卜,觸感冰涼、緊實。
“這......這大冬天的,你哪弄來的這寶貝?”
江衛國沒解釋,隻是把那瓶二鍋頭也推了過去。
“西邊廢倉庫那片,我想拉盞燈,給孩子看書用。”
老張猶豫了。
“老江,不是我不幫你。那是廢棄區,沒指標,我這私自拉線,要是被後勤主任知道了......”
“秀蓮現在是廠裏的正式工,我是內退,咱們家三代都是廠裏的人。”
江衛國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穩重。
“那倉庫我打算長住,以後廠裏要是想收回去,我二話不說就搬。現在就是想讓孩子眼睛別看瞎了。”
老張看著那兩個蘿卜,又看了看那瓶酒,最後咬了咬牙。
“成!看在咱哥倆二十年的交情上,這事兒我給你辦了。”
“不過,材料你得自己出錢,我隻能從廢料堆裏給你淘換點舊線和瓷瓶。”
江衛國二話不說,從兜裏掏出五塊錢。
“隻要能亮,舊的也行。”
下午。
老張帶著兩個徒弟,背著電線杆子爬杆用的腳扣,跟著江衛國來到了西郊倉庫。
這動靜可不小。
周圍住著的幾個盲流和臨時工,一個個探頭探腦地湊了過來。
“喲,這江老頭什麼來路?連電都能拉過來?”
“聽說是廠裏的老工人,關係硬著呢。”
賴皮張蹲在遠處的土堆後麵,肩膀還打著石膏,眼神陰鷙地看著江衛國。
他這幾天被江衛國打怕了,但心裏的貪婪卻沒消。
這廢倉庫要是通了電,那在這荒灘上就是獨一份的“豪宅”了。
老張手腳利索,爬杆、掛線、拉瓷瓶。
江衛國在底下搭把手,不時遞個老虎鉗或者絕緣膠布。
兩個多小時後。
一根黑色的電線順著倉庫的房簷,穿過江衛國特意預留的小孔,鑽進了屋子。
屋子正中央,垂下來一個帶著拉繩開關的白瓷燈頭。
江衛國從兜裏掏出一個嶄新的十五瓦燈泡,小心翼翼地擰了上去。
“試試吧。”
老張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著江衛國示意。
江衛國走到拉繩前,深吸了一口氣。
“哢噠。”
一聲輕響。
原本昏暗、陰冷的倉庫,瞬間被一股暖黃色的光芒填滿。
那一刻,屋子裏的黴味、灰塵,似乎都被這光芒驅散了不少。
丫丫剛好放學(其實是在附近玩耍),一進門就看見了那盞亮得晃眼的“小太陽”。
她呆住了。
“爺爺......星星掉到咱們家了嗎?”
丫丫仰著頭,小嘴張得大大的,眼睛裏倒映著那團光。
江衛國看著孫女開心的樣子,覺得那兩個蘿卜和五塊錢,花得值透了。
老張臨走前,江衛國又偷偷往他兜裏塞了一小包靈泉水澆灌出來的幹煙葉。
“老張,這事兒多謝了。以後有空,來這兒喝酒。”
老張捏了捏煙葉,聞到那股子醇厚的香氣,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老江,你這人,硬氣,也講究。以後有啥電路上的毛病,盡管找我。”
送走了電工班的人,江衛國把門關死。
他看著這亮堂堂的屋子,心裏那股子“世界之錨”的感覺越來越穩。
有了電,不僅能看書,以後要是能弄到舊電爐或者縫紉機,這日子才叫真的飛起來。
然而。
還沒等他喘口氣,大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嘈雜聲。
“就是這家!憑什麼他們家能拉電,我們家就得點煤油燈?”
“對!這電線是公家的,憑什麼讓他一個人占了?”
江衛國聽著門外的叫囂聲,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拎起門後的那根帶釘木棍,輕輕拉開了門栓。
“想要電?”
江衛國站在門口,燈光從他身後溢出,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透著一股子森然的壓迫感。
“想要電的,往前走一步。”
他手中的木棍在地上重重一磕,發出一聲悶響。
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鴉雀無聲。
江衛國冷冷地掃視著這群眼紅的鄰居。
“這電,是我花錢買的料,求的人情。誰覺得不公平,盡管去廠裏告。”
“但要是誰敢動我這根線一指頭......”
他指了指電線杆子的方向。
“我就讓他嘗嘗,是這線上的電快,還是老子手裏的棍子快!”
人群中,賴皮張縮了縮脖子,第一個溜了。
其他人見江衛國這副拚命三郎的架勢,也紛紛罵罵咧咧地散了。
江衛國重新關上門,看著屋裏那盞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亂世求生,不僅要有光,還得有守住光的拳頭。
他坐回桌邊,看著丫丫在明亮的燈光下繼續畫畫,心裏默默盤算。
電通了,接下來的小目標,該是給這屋子弄個正經的隔斷,給李秀蓮和丫丫弄個像樣的臥室了。
而在廠區的另一頭。
江建軍正蹲在陰暗的角落裏,聽著手下人的彙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拉電了?那老不死的竟然還拉上電了?”
他把手裏的半塊磚頭狠狠砸在地上。
“去,給城西的‘獨眼龍’帶個話。就說那倉庫裏不僅有錢,現在還有了電,是個現成的銷金窩。”
“我就不信,他一個人,能守得住那片荒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