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受治療6個月後,顧燼的病好了。
出院前,醫生給他做了000次測試。
再看從前沈聽瀾在邊境受傷的視頻,他不再赤紅雙眼。
再聽沈聽瀾和搭檔的男主持的緋聞,他不再歇斯底裏。
總之,與沈聽瀾有關的一切他都能平靜以待了。
他為了沈聽瀾才患上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徹底痊愈了。
門衛探出頭:“家裏人不來接你?”
他低頭,從那人身邊走過,“我沒有家人。”
聲音平靜。
“我特意從電視台請了假來接你,遲了幾分鐘而已,你又生氣?”
顧燼腳步一頓,抬起頭。
沈聽瀾從一輛紅色超跑裏下來,墨鏡推到發頂,卷發被風吹亂,美的紮眼。
她微笑著,等著他像從前那樣一言不發但用怨氣滿滿的眼神盯著她,又或者說是張開雙臂不顧一切的奔向她。
她做好了一切準備,唯獨沒料到他就靜靜的站在原地,語調疏離。
“能理解,你有自己的事要忙。”
所有預演過的寒暄與柔軟,頃刻失了聲。
顧燼繞過她,走向路邊的出租車。
帶起的那陣風,像一隻無形的手,猝然扼住她的喉嚨。
她快步追上去,伸手想拉他的衣袖。
抓空了。
他回過頭,眼神冷靜而陌生。
“還有事?”
沈聽瀾一時愣住,低頭看到他手裏緊緊捏著的那個軍牌。
上麵“鐵拳”兩個字,已經有些模糊,難以想象它的主人到底撫摸過它多少遍。
她的心像被針尖狠狠一刺,語調也隨即軟了下來。
“顧燼,你還在為鐵拳的事情怨我對不對?”
顧燼的睫毛微不可查的顫了一下,可開口時,聲音裏卻有一種近 乎殘忍的冷靜。
“不,我隻怨我自己,是我沒有照顧好它。”
鐵拳是他從邊境部隊退下來時領養的一隻退休軍犬,跟著他一起追隨沈聽瀾到了寧城。
沈聽瀾做前線記者時無數次深入犯罪窩點收集情報,都有鐵拳衝鋒陷陣的身影。
可半年前,鐵拳在家門口被人用棒球棍活活打死。
它臨死前的慘叫撕碎了空氣,撕碎了顧燼的心。
他衝到門口,就看到沈聽瀾的搭檔男主持陸鳴軒,正拿著帶血的棒球棍,一下又一下擊打在鐵拳的身體上。
而陸鳴軒給出的解釋是,“是它突然朝我衝過來,我以為是哪裏來的瘋狗呢......抱歉啊。”
輕描淡寫的解釋,讓顧燼的理智碎成了粉末。
而棒球棍上滴落的鮮血,空氣裏彌漫的血腥味,又把顧燼帶入了另一個深淵。
他好像回到了那間潮濕陰冷恐怖的地下室。
五年前,他還是一個邊防特種兵,和那時還是戰地記者的沈聽瀾相識相知,後來沈聽瀾為拍攝最好的畫麵深入敵營被抓,他冒死前去營救,救出了她,自己卻被抓捕囚禁。
他被敵人用鐵鏈鎖在地下室殘忍折磨。
很多事都記不清了,隻記得被拔掉所有指甲很痛,被敲碎所有牙齒很痛,但被打斷骨頭又一次次的接上再打斷,更痛。
後來他被救了出來,沈聽瀾悉心照料。
身上的傷好了,心底的傷卻一直好不了。
他患上了嚴重的PTSD,夜夜做噩夢,隨時會發瘋。
最嚴重的時候他想過去死,是鐵拳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用溫暖的身體慰藉他,用低低的嗚咽聲把他從地獄邊緣拽回來。
可陸鳴軒,活活打死了它。
那一刻,顧燼的整個世界都變得扭曲。
他瘋了。
他撲向陸鳴軒,把拳頭、腳、一切能用的東西都砸向他。
直到沈聽瀾衝了出來。
這個總是哭著說“對不起都怪我”的女人,這個總是把發病的他摟在懷裏的女人,這個總是說“別怕,還有我”的女人,卻不在意鐵拳的屍體,也不在意他。
反而護住了凶手,用疲憊、恐懼、厭煩的聲音對他怒吼到破音。
“夠了!難道我要一輩子活在你隨時發瘋的陰影裏嗎?!”
“你怎麼不死在那間地下室裏啊!”
他僵在原地。
看著她護送陸鳴軒上車,看著她撥通了精神病院的電話。
“顧燼,當時我也是不得已......”
沈聽瀾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在。
他安靜的垂眸,聽著她喋喋不休。
“我知道鐵拳對你來說很重要,但它終究隻是一條狗......鳴軒的爸爸是電視台的台長,你把他打成這樣,要不是我先一步把你送進醫院,現在你就應該在監獄裏了。”
“而且鳴軒不是故意的,我也讓他付出了代價,他被取消了年假。”
顧燼低頭,笑了。
七天年假。
換一條命,換他半年禁錮,換掉他們之間所有生死相托的過往。
“你喜歡狗,就再領養幾條,十條八條都可以。”
她始終認為,隻是一條狗罷了。
“不用了,我不需要狗了。”顧燼的聲音不大,卻像冰塊砸在心上,“放心,我的病好了,不會再發瘋了。”
沈聽瀾眉心一蹙,手機突然震動。
上麵顯示著“鳴軒”兩個字,就連來電都是二人的親密合照。
她迅速轉身,可他已經看見了。
“領帶不知道怎麼搭?可我現在......好好,我馬上就過來......”
沈聽瀾掛斷電話時,顧燼已經先一步坐上了路邊的出租車,沒有等她。
他不會再等她了。
還有七天,他的調令就生效了。
邊境,一線,他該回去的地方。
他沒告訴沈聽瀾。
沒必要了。
他曾經以為,愛一個人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給她。
現在他明白了——死在站場才是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