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章 千古屍帝
洞口外的喧囂、葛老疤的嘶吼、潭底巨物的咆哮,在那道驟然升起的陰冷氣牆隔絕下,瞬間變得遙遠而模糊,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水晶。
洞內,是另一個世界。
極致的黑暗,並非純粹的無光,而是一種粘稠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物質。
空氣寒冷刺骨,比陰棺峽的潭邊更甚百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冰碴子刮過喉嚨,滲入肺腑。腳下是粗糙不平的岩石地麵,覆蓋著一層滑膩冰冷的苔蘚,散發著一股混合了岩石、朽木和某種更深沉腐朽氣息的味道。
懸浮在我身前的那截指骨,成了唯一的光源。
它散發著幽幽的暗藍色光芒,勉強照亮方圓數步的範圍。
光芒映照下,可以看到洞穴兩側的岩壁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暗紅色,上麵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刻痕,古老而扭曲,像是某種邪異的文字或圖騰。
爺爺和麻老哥緊靠在我身邊,呼吸粗重,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們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在這極寒環境下,血液幾乎要凍結。
鐵屍和僅存的兩具行屍默默地站在我們身後,如同最忠誠的守衛,但它們身上也布滿了傷痕,行動間帶著滯澀。
“朕的…繼承者…”
那個冰冷宏大的聲音,再次從洞穴深處傳來。這一次,聲音裏少了一絲審視,多了幾分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召喚。隨著聲音,懸浮的指骨光芒一盛,緩緩向前飄去,為我們指引方向。
“娃子…”
爺爺抓住我的胳膊,手冰冷而用力,聲音壓得極低,
“這聲音…這自稱…莫非真是那前朝‘屍仙’洛千山?他…他還‘活著’?”
“不管是什麼,來都來了。”麻老哥咬了咬牙,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兩粒猩紅色的藥丸,自己吞了一粒,遞給爺爺一粒,“含在舌下,能暫時抵禦陰寒侵體,護住心脈。跟上去,見機行事。”
我們跟著指骨的光芒,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洞穴深處走去。
洞穴並非筆直,蜿蜒曲折,時寬時窄,岔路極多,如同迷宮。
但指骨的指引始終明確,帶著我們穿過一個又一個岔口,避開了好幾處散發出危險氣息的暗隙和坑洞。
越往裏走,寒氣越重,空氣也越發凝滯。岩壁上的刻痕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清晰,那是一種完全陌生的文字,仿佛在記錄著什麼,又像是在布置某種龐大的陣法。
偶爾,能在角落看到一些散落的、已經徹底玉化的骨骸,骨骼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灰白色,上麵同樣刻滿了細密的符文。
還有一些殘破的、看不出原本形狀的器物碎片,散發著微弱的靈力波動,顯然都不是凡品,隻是曆經漫長歲月,早已靈性盡失。
這裏,與其說是一個洞窟,不如說是一座被埋葬在地底深處的、邪異而古老的宮殿或陵寢。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指骨的光芒照亮了一個巨大的地下洞廳。
洞廳呈不規則的圓形,穹頂高聳,隱沒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具體高度。
洞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某種黑色玉石砌築而成的圓形平台。
平台邊緣,矗立著九根需要數人合抱的粗大石柱,石柱上盤繞著栩栩如生的惡蛟浮雕,蛟目鑲嵌著幽綠的寶石,在指骨光芒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
而平台的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棺材通體漆黑,看不出材質,非金非木非石,表麵光滑如鏡,卻又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比周圍的黑暗更加深沉。
棺材的形製極其古老,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與沉重感,靜靜地放置在平台上一個更加複雜的、由暗紅色線條勾勒出的巨大法陣中央。
懸浮的指骨,此刻緩緩飄向那口黑色巨棺,最終,輕輕地、如同倦鳥歸林般,貼在了棺蓋正中央一個凹陷的、手指形狀的凹槽上。
嚴絲合縫。
“嗡!”
整個洞廳,猛地一震!
九根石柱上的惡蛟浮雕,眼中幽綠寶石驟然亮起!平台邊緣的暗紅色法陣,線條逐一亮起猩紅的光芒,如同血管般開始“搏動”,一股難以想象的磅礴陰氣與死寂意誌,從棺材內部,從整個洞廳的地底、岩壁、乃至虛空中,轟然蘇醒、彙聚!
那口黑色巨棺,棺蓋並未開啟,但棺身卻開始散發出一種深沉的、仿佛能吞噬靈魂的幽暗光芒。
“上前來。”
冰冷宏大的聲音,這一次,無比清晰地,從棺中傳出。
壓迫感如山如嶽,帶著一種源自生命層次和力量本源的絕對碾壓。爺爺和麻老哥悶哼一聲,臉色煞白,幾乎要站立不穩。鐵屍和行屍更是瑟瑟發抖,幾乎要匍匐在地。
隻有我,體內奔流的朔陰之力,在這股威壓麵前,非但沒有被壓製,反而如同受到同源力量的刺激,運轉得更加狂暴、更加歡騰!甚至…隱隱帶著一種興奮與渴望!
我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走去,一步步踏上那黑色玉石平台,走向中央的巨棺。
“娃子!”
爺爺嘶聲喊道,想要跟上,卻被那無形的威壓死死按在原地,動彈不得。
我走到棺前三步之處,停下。
棺蓋依舊緊閉,但那幽暗的光芒,卻仿佛凝聚成了一道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輪廓,出現在棺槨上方。
那是一個身著古老冕服、頭戴平天冠的高大身影。
冕旒垂下,遮住了麵容,隻能看到線條冷硬的下頜。
他負手而立,即便隻是一道虛影,也散發出君臨天下、卻又死寂萬古的恐怖氣息。
他的“目光”,穿透冕旒,落在我的身上。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隻有那暗紅法陣搏動般的微光和九柱惡蛟眼中的幽綠光芒在閃爍。
良久,那虛影緩緩開口,聲音不再宏大,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金屬摩擦的平靜:
“朔陰屍胎,帝駕之姿......不錯。比朕預想的,還要完美。”
他的語氣,像是在點評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
“葛碌辦事,還算得力。二十年滋養,雖粗糙了些,倒也打下了根基。”
我心頭一震。果然,葛老疤隻是執行者!
“你......就是洛千山?”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直視那道虛影。
“洛千山......”虛影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溫度,隻有無盡的滄桑與漠然,“那是很久以前的名字了。在此地,你可以稱朕為——‘屍帝’。”
屍帝!
好霸道的稱謂!
“是你布下了這個局?讓我出生,讓我穿上鎖陰衣,讓葛老疤用養屍紋‘滋養’我?”我質問,體內的朔陰之力隨著情緒微微激蕩。
“局?”屍帝虛影微微偏頭,仿佛在思索這個詞,“不,孩子。這不是局。這是‘傳承’,是‘遴選’。”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漠然:“真正的朔陰帝駕,乃天地至陰之宗,豈是尋常孕育所能得?唯有以特殊之法,彙聚陰煞,凝練屍胎,再輔以帝氣滋養,方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誕出擁有‘帝駕’潛質的種子。你,便是那萬中之一。”
“而你身上的鎖陰衣,崖外的養屍紋,乃至葛碌的‘照料’,都不過是必要的‘雕琢’與‘指引’,確保你這顆種子,能順利成長,不至夭折,並朝著正確的方向......覺醒。”
他頓了頓,冕旒後的“目光”似乎更加幽深:“隻是,朕也沒想到,你的覺醒會如此......強烈。竟能直接吞噬朕留下的護法屍煞本源。看來,你這具‘帝駕’之身,比朕預料的,還要契合。”
“所以,我到底算什麼?”我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是你複活的工具?還是你選中的......肉身?!”
最後兩個字,我幾乎是低吼出來的。
洞廳內的空氣,因我的情緒波動和體內奔湧的朔陰之力,而微微震顫。
屍帝虛影沉默了片刻。
“工具?肉身?”他緩緩搖頭,“你,是朕等待了三百年的......繼承者。”
他抬起虛幻的手,指向我,也指向那口黑色巨棺。
“朕之軀殼,早已與這‘玄陰棺’、與這陰棺峽地脈融為一體,鎮壓著此地至陰之眼,也維係著朕最後一點真靈不散。朕無法離開,亦無法如生前般行動。”
“但朕之道統,朕之‘朔陰帝經’,需要傳承。需要一位真正的、擁有帝駕之姿的繼承者,來繼承朕的一切,完成朕當年未竟之事——統禦天下陰煞,重定陰陽秩序!”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雖然依舊冰冷,卻震得整個洞廳嗡嗡作響。
“而你,便是天命所歸!你的身體,你的魂魄,乃至你覺醒的力量,都在證明這一點!上前來,觸摸棺槨,接受朕的‘帝印’傳承!待你融會貫通,徹底掌控朔陰帝駕之力,便可助朕脫離這棺槨地脈之困,屆時,你我父子同心,這天下陰司,盡在掌中!”
父子?
這個稱呼讓我一陣惡寒。
而他所描繪的“傳承”與“宏圖”,更是充滿了誘惑與無盡的危險。
我看著那口幽暗的巨棺,看著棺上那道威嚴而詭異的虛影,又看了看被威壓束縛在平台邊緣、焦急萬分的爺爺和麻老哥。
繼承屍帝道統?統禦天下陰煞?
那之後呢?我還是我嗎?爺爺怎麼辦?
最重要的是,這所謂的“傳承”,真的隻是簡單的力量授予嗎?那與我魂魄隱隱相連的指骨,那遍布養屍紋的“鎖陰衣”,那被吞噬的屍煞將本源......這一切,難道不更像是在將我“塑造”成某種符合他要求的“容器”?
就在我心中天人交戰,體內朔陰之力因這近距離的同源召喚而愈發躁動、幾乎要不受控製地湧向那口玄陰棺時——
異變陡生!
我們進來的方向,那厚重的陰冷氣牆,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刺耳聲響!
緊接著,一道狂暴、怨毒、夾雜著水腥氣的恐怖氣息,強行穿透了氣牆的封鎖,轟入了洞廳!
“洛千山!老匹夫!還有那小雜種!你們以為躲進這裏就安全了嗎?!”
葛老疤嘶啞癲狂的吼聲,伴隨著一道龐大無比、纏繞著漆黑鎖鏈、散發著滔天煞氣的黑影,狠狠地撞在了洞廳邊緣!
那黑影,赫然是聚陰潭底被喚醒的恐怖存在!它像是一條由無數屍體和怨魂強行糅合而成的巨大怪蟒,身上滴落著腥臭的潭水,鎖鏈嘩啦作響,一雙燈籠大小的猩紅眼珠,死死盯住了平台中央的黑色巨棺,以及......棺前的我!
葛老疤的身影,如同跗骨之蛆般貼在那怪蟒的頭部,他手中的邪木杖已經折斷,渾身浴血,狀若瘋魔,眼中隻剩下無盡的怨恨和毀滅的欲望。
“你想傳承?你想脫困?做夢!今日,老夫就算拚著魂飛魄散,也要毀了你這棺槨,吞了你這‘鑰匙’,讓你們永世不得超生!”
屍帝虛影猛地轉向洞口方向,冕旒劇烈晃動,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的怒意與一絲......意外?
“冥河屍蟒?葛碌,你竟敢擅動地脈封印,將這汙穢之物徹底喚醒?你瘋了!”
“哈哈哈!瘋了?對!老夫就是瘋了!為你這老鬼當牛做馬幾十年,眼看大功告成,卻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小雜種毀了根基!我不甘心!既然得不到,那就一起毀滅!”
葛老疤狂笑著,驅動著那冥河屍蟒,帶著摧枯拉朽之勢,朝著平台猛衝過來!它所過之處,岩石崩裂,陰氣沸騰,那九根石柱上的惡蛟浮雕都發出了不安的嗡鳴。
前有屍帝傳承的誘惑與陷阱,後有葛老疤同歸於盡的瘋狂反撲。
一瞬間,我們被夾在了這洞廳之中,進退維穀,危如累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