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人都知道,殺伐果斷的北狄公主趙昭儀從戰場上撿回來了一個失憶盲子。
她力排眾議,執意讓我這個來路不明的瞎子,坐上了駙馬的位置。
我失去了所有的記憶,隻有趙昭儀是我唯一的依靠。
她待我好到無可指摘,是我黑暗日子裏唯一的一束光。
直到今日,我竟能看見模糊的景象了!
複明的希望近在眼前,我抑製不住心頭的狂喜,想去告訴趙昭儀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我扶著牆跌跌撞撞地走到她的書房門口。
門虛掩著,她心腹的聲音卻讓我頓住了腳步:
“殿下,三日後兩軍對陣,將子期......不!”
“將謝停雲押至陣前祭旗,讓大燕軍看清他們戰神如今的模樣,定會鼓舞士氣!”
“倒是殿下,您養了他這麼久,不會生出惻隱之心吧?”
趙昭儀嗤笑一聲,語氣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嘲弄:
“一個被我圈養起來的瞎子,我隻會讓他物盡其用。”
我僵在原地,手腳冰涼。
圈養起來的瞎子?說的是我嗎?
謝停雲又是誰?
那一瞬間,記憶如山洪決堤。
那場伏擊,墜落的山崖,還有她在崖頂冷眼旁觀的臉......
一股寒意,陡然從脊背竄起。
我不是子期。
我是......大燕將軍,謝停雲!
一年前,我率領的親衛營遭遇北狄主力,血戰三日,最終被逼至絕龍崖。
我記得副將拚死護在我身前,渾身是血地嘶吼:“將軍快走!”
也記得亂軍之中,我回身望去,恰好對上崖頂那雙冰冷的眼睛。
北狄公主趙昭儀。
她隔著屍山血海望過來,目光裏沒有半分溫度。
一支淬毒的弩箭破風而來,正中我胸口。
劇痛之下,我直直墜下萬丈懸崖。
再醒來時,眼前隻剩無邊黑暗,記憶也成了一片空白。
耳邊隻有一個低沉溫和的聲音告訴我:“子期,我是昭儀,是你的未婚妻。”
這一年,她親手替我換藥,喂我喝藥。
在我被噩夢驚醒時握緊我的手,一遍遍告訴我:“子期別怕,有我在。”
她牽著我的手,教我熟悉東宮的一草一木。
在無數個我因失明而害怕的夜晚,將我擁在懷中,不厭其煩地描繪著外麵的世界:
“子期,待我平定四方,便帶你去看江南的桃花,塞北的雪。”
那些美好的過去此刻變成了刀子,將我的心片片淩遲。
她抹去我的名姓,折斷我的羽翼,將我圈養成一隻聽話的籠中雀。
看著我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依賴她,信任她,甚至......愛上她。
不過是為了在最關鍵的時刻將我推出去,作為打擊大燕軍心士氣的最後一顆棋子。
物盡其用,好一個物盡其用!
我扶著牆壁,渾身顫抖地逃離那個讓我作嘔的地方。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落了雪,趙昭儀才踏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她沒急著抱我,而是先在暖爐邊烤了烤手,直到指尖的冰冷盡數散去。
“子期?”
趙昭儀緩緩走近,溫熱的掌心撫上我的臉頰。
“今日有沒有想我?”
我猛地回神,壓下滔天的恨意,仰起臉,眼神空洞茫然:
“當然想你,你怎麼才來看我?”
她滿足地輕笑一聲,吻了吻我的額頭。
“乖子期,再過三日,我帶你去北境散散心。”
我的身體,在那一瞬間有了微不可察的僵硬。
北境。
那是我的故土,也是她為我選好的葬身之地。
她要用我這個前朝戰神的人頭,去叩開大胤的國門,作為她登基的賀禮。
我壓下心底翻湧的寒意,露出一個全然依賴的笑容。
“好。”
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似乎在審視我這份順從的真假。
半晌,她移開視線。
我的腦海裏,卻不受控製地閃過半年前的雨夜。
歸雁,我曾經的副將,扮作送飯的雜役,在我耳邊用暗號飛快地低語:
“北風蕭瑟,將軍可還安好?”
那時我神誌不清,隻茫然地看著她,什麼也想不起來。
她眼中的光,一寸寸寂滅。
可如今,我記憶恢複,也該去找她商量計策了。
“顧子期!你給我站住!”
一聲嗬斥打斷了我的思緒,緊接著,一道身影猛地朝我撞了過來。
我被撞得一個趔趄,跌倒在地。
江鈞反倒先紅了眼圈:
“子期哥哥,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你也不能故意絆我啊!”
他頭上那支束發的玉簪,正是我生辰那日,趙昭儀許諾要送給我的。
如今,卻戴在了他的頭上。
“怎麼回事?”
趙昭儀的聲音傳來,江鈞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模樣:
“昭儀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可他......”
趙昭儀看也未看我一眼,語氣淡漠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子期,道歉。”
心口像是被鈍刀子割開,但我臉上依舊掛著無辜又委屈的表情,低著頭:
“對不起。”
去北境的路途寒冷,我隻想帶上母親留下的舊披風。
“不過是件破舊東西,帶著多晦氣。”江鈞撇嘴。
趙昭儀便揮了揮手:“扔了。”
連我最後一點念想,她也要親手毀掉。
她走過來,抬起我的下巴,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眼睛,語氣竟稱得上溫柔。
“你這雙眼睛,看不見也好。”
“免得看了什麼臟東西,汙了心。”
是啊,看不見最好。
這樣,我就看不見她是如何將我的戰功據為己有。
看不見她是如何與我的仇敵江家之子江鈞情意綿綿,更看不見她此刻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利用與涼薄。
可她不知道。
我的眼睛,已經能看見了。
雖然還很模糊,但我能看見她嬌美麵容下藏著的虛偽,更能看見這深宮牢籠的每一處紋理。
滔天的恨意與極致的清醒,在這一刻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我必須聯係上歸雁。
現在,立刻,馬上!
我用那雙恢複了些許光亮的眼睛,死死望向遠處雜役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