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借口散步,憑著恢複了些許光亮的眼睛和記憶,一路摸索到雜役房的後院。
一股混合著汗水和藥味的腥氣撲麵而來。
歸雁就躺在角落的草堆上,渾身是傷,舊傷疊著新傷,幾乎看不出人形。
聽到腳步聲,她警惕地睜開眼,在看清是我時,那點微光瞬間黯淡下去。
她掙紮著別過頭,不願再看我一眼。
我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我蹲下身,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低說出下半句暗號:
“長夜將明。”
歸雁的身體猛地一僵。
“北......北盡狼塵!”
她霍然轉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眶瞬間通紅,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
“將軍......”
他聲音哽咽,充滿了失而複得的狂喜。
我來不及多說,從懷裏掏出用碎布包著的東西,飛快地塞進他手裏。
“趙昭儀欲於北境陣前斬我,辱我大燕。”
“你帶著這玉佩,火速出宮,將消息傳給我父親。”
那是我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也是我母親留給我最後的遺物之一。
“將軍!我帶你一起走!”她死死攥著我的手。
我搖了搖頭,眼神堅決:
“我失憶多日,趙昭儀已然信任,我要以此機會偷取北境軍防圖,好在大戰當天,一舉......”
可惜我話還沒有說完,一道尖銳的男聲忽的劃破了寂靜。
“好啊!我就說怎麼找不到人,原來是跑到這兒跟下人私會來了!”
江鈞帶著一大群侍衛和太監浩浩蕩蕩地衝了進來。
他的貼身太監一個箭步上前,精準地從歸雁手中搶過那個布包,諂媚地呈給江鈞。
“您看,這就是他們私相授受的證物!”
江鈞打開布包,捏著那張我寫了字的布條,故作驚訝地念道:
“夜夜思君,嘖嘖,顧子期,你真是......不知廉恥!”
我渾身冰涼。
那上麵明明寫的是趙昭儀欲陣前斬我!
是他,他早就讓人準備好了另一張情書,就等著這一刻!
歸雁臉色劇變!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她猛地撲過去一把搶過江鈞手中尚未打開的布條,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裏,用力咽了下去!
“你!”江鈞氣急敗壞。
“子期,你真是讓本宮大開眼界。”
趙昭儀的聲音如同淬了冰,從人群後傳來。
她一步步走來,周身散發著駭人的怒氣。
所有人都噤若寒蟬,跪了一地。
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扼住我的喉嚨,將我狠狠摜在牆上。
窒息感瞬間湧來。
“本宮滿足不了你嗎,竟要找一個賤人私通?!”
她的眼中是全然的暴怒與嫌惡,那力道,像是要生生捏碎我的脖子。
我無法辯解。
我不能說出真相,那會讓我和整個謝家軍萬劫不複。
江鈞靠在趙昭儀身邊,將那張他寫的書信遞了過去,連忙添油加醋:
“昭儀姐姐,你看,人贓並獲,他還有什麼可說的?隻是可憐了昭儀姐姐,竟被如此羞辱......”
“狗公主!”
一聲暴喝響起,歸雁掙開壓著她的侍衛,朝著趙昭儀猛地衝去:
“你辱我大燕,今日我就替將士們要你,血債血償。”
歸雁手中緊攥著碎瓦片,眼看著就要碰到趙昭儀的喉嚨。
趙昭儀眼神一厲,閃身躲開後飛速抽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歸雁。
“你找死!”
歸雁忽然大笑起來,笑聲悲愴而決絕。
下一秒,她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朝那鋒利的劍尖撞了過去!
“不!”
我失聲尖叫。
溫熱的血,濺了我滿臉。
歸雁看著我的方向,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將軍......保重。”
她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為一個臟東西求情?”
趙昭儀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看向歸雁的屍體:“你也臟了。”
她鬆開我,對著身後的侍衛下令,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
“拖下去,喂狗。”
我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們將歸雁的屍體拖走,就像拖走一條死狗。
滔天的恨意淹沒了我,我擦幹臉上的血淚,視線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歸雁,不會白死。
我被侍衛粗暴地架起來,拖著往前走。
混亂中,我死死攥緊了手心。
那裏藏著歸雁撞向劍尖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塞給我的東西。
一小截堅硬的炭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