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攬月軒一反平日的冷清,因錢貴妃的突然駕臨而平添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氣息。
錢貴妃此行排場不大,僅帶了幾個心腹宮女太監,顯得低調而刻意。
夏夢輕聞訊,心中警鈴大作,連忙整理儀容出迎。
錢貴妃已翩然入內,今日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宮裝,比昨日少了幾分華麗,卻依舊難掩通身的貴氣。
她並未坐上主位,反而十分親和地拉著夏夢輕一同在臨窗的炕榻上坐下。
“夏妹妹,快別多禮了。”
錢貴妃語氣溫柔憐惜,仿佛一位真心關懷長輩的長者。
“夢輕不知貴妃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貴妃娘娘恕罪。”
“妹妹快請起,不必多禮。”
錢貴妃親手虛扶了一下,笑容親和,與那日在坤寧宮時極為不同。
她自然地在上首坐下,目光環視了一下這略顯簡樸的宮室。
“這地方......倒是清靜。委屈妹妹了。”
她絕口不提上次在坤寧宮關於賞賜和仙靈草的不快。
讓夏夢輕沒辦法猜出她來的目的。
“姐姐來我這清冷之地,我這可真沒什麼好東西招待。”
錢貴妃卻是拉住她的手往旁邊的椅子上坐去。
“妹妹急什麼?我這給你帶了不少東西。”
兩個太監捧著兩盤東西到夏夢輕麵前。
裏麵全是些茶葉點心,一看就知是不菲之物。
果然,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夏夢輕還得陪著笑臉。
“那真是謝謝姐姐了。”
錢貴妃轉而關切地詢問起夏夢輕的身體。
“本宮瞧著你氣色還是不大好,近日可有好些?禦醫開的藥可還對症?”
夏夢輕隻是淡淡答道:“藥生按時吃的,也還好。”
錢貴妃輕輕歎了口氣,語氣真摯了幾分。
“說起來,你我皆是伺候皇上的人,在這深宮裏,看似風光,實則......也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憐人罷了。”
這一聲“可憐人”,迅速拉近了兩人的距離,至少表麵上是如此。
她將自己放在與夏夢輕同等“無奈”的位置上,就是想讓她卸下一部分的防備心。
夏夢輕自然也是裝著一副放心戒心模樣。
“勞娘娘掛心,臣妾習慣了。”
錢貴妃端起宮女奉上的茶,輕輕撥弄著茶沫。
“說起來,前幾日底下人不懂事,竟讓妹妹宮裏的取用份例時受了委屈。本宮偶然聽聞,便留心查了查,妹妹可知,你這裏的總管太監霍有來,背後站著的是坤寧宮的吳進壽?”
夏夢輕早知道了霍有來背靠皇後,並不驚訝。
想來前幾天領炭的事情,也跟霍有來有關。
但錢貴妃竟如此直白地說了出來,她隻是垂下眼睫。
“我......不知。”
錢貴妃微微一笑,“不知也無妨。如今妹妹知道了便是。這等人日後隻會背主求榮,留著也是禍害。本宮已尋了個由頭,將他打發去慎刑司做段時間的‘辛苦’差事,也算是小懲大誡。”
夏夢輕心中知道錢貴妃的愚蠢。
霍有來這樣的人,本就有靠山,如此隨便的懲戒,不但得罪了坤寧宮,還得罪霍有來。
宮中都是靠著太監宮女們,得罪他們,哪一天遭難,吃苦的也是自己。
不過錢貴妃能輕易處置掉皇後的人,能看出是有能力有手段的。
“貴妃娘娘,臣妾何德何能,竟勞娘娘如此費心......”
夏夢輕的稱呼變回了“貴妃”。
錢貴妃放下茶盞,聲音溫和。
“妹妹不必惶恐,本宮不過是見不得有人仗勢欺人罷了。在這宮裏,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要好。妹妹說是嗎?”
她的話意有所指。
今日前來,送禮是假,示好是真。
夏夢輕心知肚明,錢貴妃的“友誼”絕非無償。
“妹妹,你可知皇後為何緊咬著你一個無寵的嬪妃不放?”她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隻因你那合八字的批語裏,不僅寫著‘衝喜’,更隱著一句......‘鳳隱之象’。”
皇後信這些牛鬼蛇神夏夢輕倒是沒有看出來。
不過錢貴妃的話是真是假還不一定,也許是為了拉攏的造謠。
但“鳳隱之象”這頂帽子扣下來,更是殺身之禍。
夏夢輕下意識地攥緊衣袖,隨即拿出帕子,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姐姐......我,我從未敢有此妄想。”
錢貴妃帶著一種“我懂你”的安撫。
“姐姐知道你沒有,你還這麼年輕,花一樣的年紀,何苦在這吃人的後宮裏耗盡年華。“若你願意,本宮可助你擺脫宮中掌控,為你謀一條安穩出路,讓你下半生無憂。”
夏夢輕的心臟狂跳起來,這一次,不全是裝的。
錢貴妃的提議確實誘人,尤其是“逃離宮廷”這一項。
可是,為什麼呢?
她們不過是昨天才見麵,錢貴妃那麼快就暴露出來,豈不是落入把柄。
算了,不管怎麼樣,還是順著錢貴妃來。
夏夢輕看著錢貴妃,感激涕零。
“姐姐......姐姐如此為臣妾著想,若能離開這裏,安穩度日,我......我真不知該如何報答......”
錢貴妃一副高位者的樣子安慰夏夢輕。
“妹妹莫要傷心。”
夏夢輕卻又像是驟然清醒,自卑而怯懦地低下頭,帶著十足的猶豫和不自信。
“可是妾身人微言輕,一無是處,隻怕幫不上姐姐什麼,白白辜負了姐姐的厚愛。”
她將自己放在一個極度弱勢,需要完全依附強者的位置,主動示弱,表明自己“無用”。
此舉在於,一方麵極大地滿足了錢貴妃作為施舍者和掌控者的心理,降低了她的戒心。
果然,錢貴妃見她如此“上道”,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她需要的就是這樣一個容易掌控的棋子。
“妹妹何必妄自菲薄?你的‘身份’,你的‘處境’,本身就是最大的用處。時機到了,本宮自然會告訴你。你隻需記住,從今往後,本宮會護著你便是。”
夏夢輕適時地露出一種仿佛找到靠山般的語氣道。
“妹妹一切但憑姐姐做主。”
送走錢貴妃,夏夢輕獨自站在殿中,臉上的羸弱褪去,換上了一副平淡的表情。
站在一旁的春柳一臉疑惑地問:“小姐,您要告訴齊王殿下嗎?”
“就算我不告訴他,他也會知道。”夏夢輕道。
“那錢貴妃要怎麼解決?”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過,我得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