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氣越來越冷,攬月軒也燒了地龍。
又從內務府領了炭,琺琅大火盆裏裝著木炭,熱熱地燒著。
夏夢輕手裏拿著一個朱漆描海棠紋手爐,身上又穿上了棉衣,好不暖和。
英娘做了藥丸給魏衡隨身攜帶,這幾天夏夢輕都沒有見到他。
不過聽英娘說,最近朝廷出了大事。
兵部不批糧草給榮國公打仗是首輔的意思,而首輔又是太子黨,反正就是一堆人你鬥我鬥,魏衡如今是分身乏術。
春柳把燒好的熱茶遞給夏夢輕,左右看看周圍。
“小姐,最近好像都沒有見到霍公公。”
她也不是無緣無故提起霍有來。
本來是前兩天要去領炭,本是要總管太監帶著去的,可因為不知道他人在哪,炭今早才送過來。
“管他做什麼?許是病了,或者有事忙。”
夏夢輕知道他是皇後的眼線,不在也正好,沒有人一直盯著自己。
“娘娘,娘娘......”
剛說完霍有來,沒想到就真的來了,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娘娘,天大的喜事啊!”
夏夢輕現在是聽不得什麼“喜事”“好事”,在這裏,喜事幾乎都是壞事。
霍有來氣喘籲籲地停在夏夢輕麵前。
“娘娘,陛下病情好轉,這都是娘娘的功勞,陛下要賞娘娘,娘娘好好打扮打扮,隨奴才去坤寧宮。”
看吧,又要去坤寧宮,果然不是什麼好事。
等等!
霍有來剛才說什麼?啟光帝病情好轉?
不對啊,現在已經是九月末,距離啟光帝駕崩也就一個多月,病情怎麼可能好轉。
難不成是回光返照?
不管怎麼樣,夏夢輕都要表現出一副高興的樣子。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我哪有什麼功勞,都說皇後娘娘祈福的功勞,還有太醫們妙手回春......”
夏夢輕說了許多恭維的話。
一路行去,宮道寂寂,唯有太監和宮女們鞋底踏在青石板上的細微聲響。
踏入坤寧宮,夏夢輕被帶到偏殿,一進入暖香撲麵。
皇後端坐在上首,今日也是和顏悅色,唇邊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
“夏嬪來了。”
皇後目光在她身上流轉一圈。
“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了。”
“起來吧,”緊接著皇後指了指旁邊那張紫檀木嵌螺鈿的圓桌。
“陛下近日身子似有好轉,本宮心中喜悅,想著你們這些姐妹辛苦,特意開了庫房,取了些玩意兒出來。你為陛下衝喜,是有功之人,便由你先挑些合心意的吧。”
夏夢輕抬眸望去,隻見桌上琳琅滿目。
每一樣都價值不菲,足以讓後宮許多不得寵的妃嬪眼熱心跳。
可夏夢輕的心卻一點點冷了下去。
先選?這哪裏是恩典,分明是架在火上烤!
她一個無根無基,僅憑“衝喜”名頭入宮的嬪妃,何德何能越過那些資曆深厚的妃嬪先得賞賜?
皇後這是要將她立成靶子,引來六宮的嫉恨,行那殺人不見血的捧殺之計!
夏夢輕心中正飛快盤算著如何推脫這燙手山芋的“先選”之權,殿外卻突然傳來太監略顯尖利的通傳聲。
“錢貴妃到——”
這一聲,如同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麵,瞬間打破了殿內微妙的氣氛。
皇後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淡了一分,眼底閃過一絲被打斷的不悅,但很快又恢複如常。
隻見殿門處光影一暗,隨即被一片華彩照亮。
錢貴妃身著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裙擺逶迤,行動間似有百蝶翩躚。
她雲鬢高聳,珠翠環繞,一支赤金銜珠鳳釵步搖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流光溢彩。
她儀態萬千地走進來,眉眼間帶著一股慵懶又銳利的風情。
目光先是輕飄飄地掃過滿桌的珍寶,最後才落在皇後與夏夢輕身上。
“給皇後娘娘請安啦。”
錢貴妃唇角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皇後才說了起身。
她就忍不住的笑著道。
“今兒個皇後娘娘這裏好生熱鬧,這麼多好東西,可是娘娘又得了什麼喜訊,要賞賜姐妹們了?”
錢貴妃年紀比皇後小些,卻看著也比皇後年輕許多。
當年啟光帝還是太子時,錢貴妃就跟在啟光帝身邊,寵愛從那時到現在都沒有少過。
雖沒有生下長子,卻生了三子二女,與無所出的皇後相比,不知好了多少。
錢貴妃的家族原隻是普通人家,在錢貴妃成為啟光帝的妃子前,還沒有人做官。
也是這些年沾著她的光,錢貴妃的兄弟們才被恩賜了官職,這些年已經在朝廷培養了不少勢力。
很快錢貴妃目光便轉向夏夢輕,似笑非笑。
“看來娘娘真是看重妹妹,這般厚賞,竟讓妹妹先選。這份恩寵,可是連本宮都要眼熱了呢。”
從錢貴妃進入到現在並沒有人告訴她這些是讓夏夢輕選的,她卻知道,可見來時就知曉了。
夏夢輕立刻深深福禮,錢貴妃的話,句句都在點醒眾人皇後此舉的逾矩,又將“恩寵”二字重重壓在她頭上。
皇後淡淡一笑,語氣平穩無波。
“妹妹說笑了,不過是陛下身子見好,本宮心中寬慰,讓陛下拿些東西出來讓大家同樂罷了。夏嬪入宮不久,讓她先選,也是該有的體恤。”
錢貴妃輕輕挑眉,踱步到桌前,纖長的手指拂過一匹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
“娘娘自然是仁慈的,隻是......”她頓了頓,繼續道,“夏妹妹可要。承受住這份福氣。”
無論怎麼聽,錢貴妃都是話裏有話。
夏夢輕感到皇後審視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多謝貴妃娘娘關心,隻是福氣這事兒,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我既敢站在這裏,就不怕承不住任何“恩賜”,倒是娘娘,總替旁人憂心,別累著自己才好。”
被這樣一說,錢貴妃笑容雖然依在,但已經變成苦笑。
皇後也是笑了下,和事佬般道:“你們也別在這鬥嘴,既然本宮賞賜,那就拿回去。”
聽皇後開口,錢貴妃也沒傻到繼續說什麼,也就閉上了嘴。
她隨即轉向皇後,語氣轉為關切。
“皇後娘娘打理六宮辛苦,還要為這些瑣事操勞。其實按舊例,這些賞賜直接由內務府分送至各宮便是,何須勞動娘娘親自費心。”
錢貴妃隻是想捧高皇後,誇讚她親力親。
恰好卻讓夏夢輕知道,原來皇後把她叫來坤寧宮是故意的。
皇後端起茶盞,輕輕撥動茶沫。
“陛下臥病,本宮更應體察下情,讓姐妹們都能感受到陛下天恩。事事假手於人,反倒顯得生分了。”
此時錢貴妃也走來坐在了右邊的椅子上。
錢貴妃將目光轉向夏夢輕。
“是是是,這公裏上下誰不知道皇後可是女中堯舜。”
皇後聽了錢貴妃恭維的話,剛才的一絲怒氣也轉瞬即逝。
“夏嬪,別拘著,看看可有合眼緣的?”
夏夢輕知道必須表態了。
她深深福禮,也沒有拒絕。
就在這看似緩和下來的氣氛中,她走到紫檀木嵌螺鈿的圓桌前,目光在賞賜品上流轉。
夏夢輕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那堆滿珍寶的桌案後方,落在牆角高幾上擺放的一盆植物上。
那植物葉片狹長,色澤深綠,跟她之前看過的“仙靈草”一樣。
皇後怎麼把這東西隨意的放在這裏,這可是引起魏衡毒蠱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