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個灰衣的小太監跟在個身穿藍衣的中年太監身後,簇擁著走到了一台轎子前。
小太監們排成兩列,藍衣太監站在轎子外,弓下身子,拉起轎簾。
“夏大......哦不,是夏嬪娘娘,咱們到了,請下轎吧。”
藍衣太監胖乎乎,臉上堆著肉,笑眯眯地望著眼前漂亮的人。
夏夢輕扶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彎腰踏出轎外。
雙腳落地的瞬間,眼前豁然開朗。
朱牆高聳,琉璃瓦在夕陽下流淌著金色的光澤。
漢白玉的欄杆雕琢著繁複的祥雲瑞獸,一眼望不到頭的宮道深深。
仿佛通向一個華麗又壓抑的囚籠。
這就是皇宮,大燕朝的皇宮。
果然,光是在現代想象,是沒有辦法恢複古代一切的宏大,真正的輝煌近在眼前。
“娘娘,仔細腳下。”
藍衣太監笑眯眯地提醒,攙扶她的手穩如磐石。
夏夢輕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
既來之,則安之......個鬼!她腦子裏現在還是一團亂麻。
“娘娘第一次來,不認得這裏,很快就能認得了......”
夏夢輕側頭看向藍衣太監,“公公辛苦,夢輕初來乍到,不知公公能否多指點指點。”
說話間藍衣太監手上已經多了幾張銀票。
藍衣太監攤開一看,三張全是一百兩銀票。
他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
“娘娘是主子,伺候主子的奴才的本分——奴才叫霍有來,是娘娘這裏的首領太監。”
“霍公公辛苦......”
夏夢輕還沒說完話,一個穿著青色窄袖長袍的女子悄步上前。
將一封密封的信函雙手呈到她麵前,聲音細若蚊蚋。
“大小姐,府上送來的信,囑咐務必親手交到您手上。”
女子臉上的眼神帶著不安。
她是夏夢輕的貼身丫鬟春柳,也是她進宮唯一帶在身邊的人。
府上?夏夢輕隱約猜到了什麼。
她接過那封信,迅速看完了內容。
信封在夏夢輕纖細雙手下被撕碎。
“春柳,拿出去燒了,以後夏府來的一律不收。”
春柳臉上沒有過多表情,淡淡地說了聲是。
霍有來對這微妙的氛圍也是了然的,隻安慰道。
“娘娘莫要傷心,這等的榮華富貴,他們羨慕不來。”
其實誰都清楚,表麵是“光耀門楣”的妃子,實則是進入華麗囚籠中,誰能願意。
夏夢輕被春柳扶著,由霍有來引至一處名為“攬月軒”的宮苑前。
霍有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笑容,微微躬身。
“娘娘,此處便是您的居所。內務府撥派的宮人已在院內候著。”
裏麵的陳設簡單,不過每個擺件都是精品。
跟著的霍有來,給夏夢輕介紹著幾個伺候的宮女和太監。
就在此時,一個小太監走到霍有來耳邊低語幾句。
霍有來臉色微變,轉頭就對夏夢輕笑道:“奴才需去司禮監回話,便不打擾娘娘歇息了。”
夏夢輕道:“公公去吧。”
霍有來躬身行禮,後退了幾步,轉身離開。
在一行人走後,夏夢輕一直緊繃的脊背瞬間鬆懈下來。
此刻那些矜持她拋到了腦後。
作為一個在現代能跑絕不走,能坐絕不站的現代靈魂,剛才那一番端著架子,小心翼翼地行進,是真的累。
她幾乎是拖著步子,毫無形象地大步跨進內室。
目光一掃,就往拔步床前麵的圓凳上坐下。
“唉——”
歎息不由自主地從夏夢輕口中溢出。
她環顧四周,雕梁畫棟,空氣裏彌漫著好聞的熏香,一切都奢華得不真實。
春柳見狀連忙上前安慰,“大......娘娘,您......您別難過。這皇宮......多少人想進都進不來呢。”
夏夢輕抬起眼,苦笑了一下,沒做過多解釋。
其實兩人都知道這是龍潭虎穴。
“要不我們逃出去吧。”
突如其來的話,讓春柳愣住了,腦子裏一片一片回想著剛才的話。
夏夢輕看著春柳瞬間煞白的小臉,不由輕笑出聲。
她站起身,走到雕花窗邊,望著窗外那片陌生又華麗的宮牆。
“春柳,我不是在說笑。”夏夢輕語氣平靜,並不像是在說笑。
誰願意留在這四方天地裏,等著一個病重的皇帝召幸,或者不用很久,她就可以成為無人問津的太妃,寂寂無聞地過完這輩子。
春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小姐!您快別說這些胡話了,這可是殺頭的大罪,而且我們也沒錢,不知道去哪......”
她們入宮隻有之前夏夢輕自己存的五百兩,給了霍有來三百兩,隻剩下兩百兩。
要是逃出宮,兩人的所有費用都在這些錢裏,而且他們也不知道要去哪裏。
夏夢輕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丫鬟,知道她難以理解自己的行為。
她扶起春柳,拍了拍春柳的手背。
“好了,我隻是隨便說說,”夏夢輕放緩了聲音,“我隻是在咱們這攬月軒附近走走,熟悉熟悉環境,總可以吧?”
春柳遲疑地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阻攔,隻是緊張地跟在她身後。
夏夢輕推開寢殿的門,傍晚時分的宮苑靜悄悄的。
攬月軒不大,是個一進的小院子,院中種著幾株槐樹,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她隨意地踱步,目光卻敏銳地掃過每一處細節。
東南角的月亮門連通著外麵的宮道,兩個小太監正垂手守在門邊。
西側是一排後罩房,應該是宮女太監們值夜的地方。
紅色的宮牆高深,而外光滑難以攀爬。
她走到月亮門前,守門的小太監立刻躬身行禮。
“夏嬪娘娘。”
“我隨便走走。”夏夢輕故作鎮定地說著,腳步就要邁出去。
“娘娘留步!”一個小太監急忙攔住,頭垂得更低,“宮裏有規矩,新晉主子需在寢殿靜候旨意,不可隨意出入。若無霍公公手令,奴才......奴才不敢放行。”
夏夢輕入宮前就有嬤嬤來教過規矩,她清楚確實有這樣的規矩。
但是小太監為什麼要說一句關於霍有來的話,難道說霍有來對他們有什麼吩咐?
夏夢輕的心沉了沉。
她麵上不顯,隻淡淡“嗯”了一聲,轉而沿著院牆內側繼續踱步。
心也隨著一點點涼了下去,看守嚴密,規矩森嚴,這深宮,果然進來容易出去難。
“大小姐,咱們回去吧?”
春柳在一旁小聲催促,聲音裏滿是擔憂,隻有沒人的時候她才敢叫一聲“大小姐”。
夏夢輕抬起頭,看著被高聳宮牆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天空。
絕不能坐以待斃。
霍有來從攬月軒出來,根本沒有去司禮監,而是往坤寧宮走。
路上小太監拿出一張原被碎成幾瓣已經粘好的信遞給霍有來。
迅速掃過內容,
信中的內容通篇皆是冠冕堂皇的叮囑,什麼“謹守宮規”、“悉心侍奉陛下”、“光耀門楣”。
字裏行間卻透著一股子虛情假意和急於將女兒作為政治籌碼的迫切。
霍有來冷笑了聲。
“這夏盛章可真意思,把個不得寵的推出來頂缸,還想靠著女兒掙前程。”
他精準地戳破了夏盛章與方氏的盤算。
確認信中並無什麼密謀,隻是尋常的家書,他才將信紙碎片重新收好。
坤寧宮。
皇後居所,氣象自是不同。
到處都有宛如木偶般的太監宮女。
在殿前的台階上,有幾個身穿紅色或紫色官服跪地的人。
自從啟光帝大病後,太子代理監國,可許多庶務都入了這坤寧宮。
霍有來至此,卻連殿門都進不去,根本比不上那些官員。
隻能跪在殿外冰涼的石階下,垂首斂目,恭敬異常。
殿內自有穿著藏青色蟒紋圓領袍,腰係白玉帶,頭戴太監帽的皇後貼身太監傳話。
那老太監眼皮微抬,掃了跪著的霍有來一眼,聲音不高不低:“娘娘問,何事?”
霍有來連忙以頭觸地,恭聲稟報:“奴才霍有來,奉皇後娘娘懿旨,伺候新入宮的夏嬪。夏嬪初入攬月軒,這是夏嬪賞給奴才的,奴才不敢獨吞,盡數獻與皇後娘娘,聊表孝心。”
說著,他雙手高高捧起那個裝著三百兩銀票的錦囊。
那老太監麵無表情地接過,轉身進入內殿。
片刻後,他再次出來,便是走到霍有來跟前不遠處。
“娘娘說,小霍子有心了,銀子娘娘就不要了,是賞給你的,你就收著。”
霍有來聽完立刻叩了三個頭。
“奴才寫娘娘的大恩大德,奴才一定好好......”
“行了行了。”
老太監揮手示意霍有來閉嘴,他根本不敢多說,利索地閉上嘴。
緊接著,老太監退後兩步,跟霍有來隔著距離。
“皇後娘娘有諭:夏嬪初入宮闈,念其思慮家中,本宮也陪她說說話。傳夏嬪明日前來坤寧宮覲見。”
霍有來心頭一凜,皇後這麼快就要見夏氏?
他不敢有絲毫遲疑,連忙叩首。
“奴才遵旨。”
霍有來起身,彎腰退了幾步,才轉身快步往攬月軒走去。
回去路上他心中卻飛速盤算,皇後給他銀子,是安撫,也是給個甜頭。
但這立刻召見是什麼意思?這讓霍有來想不明白。
這位皇後可不是好角色,能讓成年懂事的太子分出權力,可不是簡單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