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夜一絲風沒有,攬月軒外槐樹的葉子卻無端簌簌作響。
夏夢輕腳步未停,隻眼角餘光淡淡掃過晃動的樹影。
站在隔壁的春柳提醒了句她,“娘娘,要回去了嗎?”
夏夢輕這才沒有繼續往前走,對春柳吩咐道:“嗯,你先出去吧。”
春柳皺著眉點頭,並沒有說什麼,轉身走到朱紅的大門前,推開那扇虛掩的房門。
屋內光線昏沉,寂靜一片,隻有微亮的燭光弱弱顯現。
燭光落在地上,也落在那個無聲無息出現在她房中的男人身上。
這是宮闈,除了身體殘缺的太監,就是病入膏肓的啟光帝。
這男人身形挺拔如鬆,半張臉浸在陰影裏,顯然不是他們其中之一。
金線密織的龍紋圓領袍,在晦暗光線下流轉著微光。
夏夢輕臉上沒有絲毫驚詫,像是早已習慣了這位如此詭秘地出現在她這冷清宮苑。
她反手輕輕合上門。
裏麵的太監宮女們都被春柳以“娘娘要歇息了”趕出去。
自從魏衡出現後,夏夢輕每日都是日落而息。
“東西給你備好了。”
夏夢輕的聲音很平,隻抬起手,指向房間中央那張酸枝木圓桌。
桌上別無他物,隻端正地放著一個甜白釉瓷碗。
碗裏盛著深紅色的液體,在昏暗光線下,色澤濃得近乎發黑。
魏衡臉色在晦明之間顯得愈發難看,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白底色。
他沒說話,深黑的眼瞳落在那個碗上,又緩緩移開,看向夏夢輕。
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求。
魏衡沒有立刻去取,反而向前逼近一步。
“夏嬪娘娘,倒是準時。”
夏夢輕站在原地,沒有後退。
他身上那股清冽香氣撲麵而來。
“殿下親至,不敢怠慢,”她垂下眼睫,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隻望殿下也記得,我們的交易。”
魏衡每次喝“藥”,都不喜歡被夏夢輕看見,都是把她趕出去,她也習慣了。
就在夏夢輕想退出去時,魏衡的目光驟然釘在她腕間那道暗紅血痕上。
瓷碗裏的血就在魏衡眼前,他卻視若無睹,猛地攥住夏夢輕的手腕。
手腕被紗布包裹著,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紗布微紅。
魏衡盯著那片紅,體內的毒蠱似被這鮮活血氣喚醒,沒壓抑住就將紗布打開。
有幾個深淺不一的疤痕,有些已經起痂,這些都是放血時留下的。
魏衡沒等她反應,直接俯身,唇瓣直接覆上那道傷痕。
溫熱的血珠滑入喉中,蠱毒的躁動暫歇。
隻聽見夏夢輕在魏衡動作時,輕輕發出了一聲嗚咽。
這一刻空氣仿佛凝固了,隻有魏衡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中起伏。
時間並沒有過去很久,魏衡就緩緩放開了夏夢輕。
魏衡的嘴角流出一滴血珠,眼底原先戾氣被滿足取代,像極了吸血鬼。
“喝完了?”
夏夢輕語氣隨意,沒有一絲對魏衡的敬意。
“以後不會這樣了,剛才我沒有控製住自己。”
總是高人一等的魏衡,忽然這樣倒是有些讓夏夢輕意外。
夏夢輕走到圓桌前拿碗準備好的血,歎了句:“這血真是浪費了。”
魏衡臉上已經不再說虛弱的灰白,慢慢變得正常,眼神中的戾氣也逐漸消散。
夏夢輕剛想將自己的手腕包紮好,隻看見魏衡伸手從袖袋中取出一個不過寸許長的白玉小盒。
他將其輕輕放在桌麵上,推向夏夢輕的方向。
“拿著,”他的聲音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宮裏最好的消痕祛疤膏,是父皇賜予我的,孤用不著。”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這禦賜之物,對他而言不過是隨處可棄的尋常物件。
夏夢輕沒有拒絕,也沒有說一個謝字。
拿起祛疤膏,她就放在了梳妝台的抽屜裏。
裏麵的首飾少得可憐,有一些還是皇後賞賜給她的。
可夏夢輕不在乎那麼多,放下祛疤膏。
“殿下,蠱毒發作的滋味不好受吧?”
在魏衡耳朵裏,這句話就變成了嘲笑。
“是不好受,”他竟坦然承認了,聲音低沉而平穩,“蝕骨鑽心,如萬蟻噬咬。”
魏衡最討厭就是被人拿捏軟肋,所以沒有什麼東西是能動搖他的。
可如今這毒蠱卻讓他難受,盡管他每一次的氣勢強烈或以命令對待夏夢輕,但都改變不了他臣服於她的事實。
魏衡不甘心,嘴上反擊道:“在這吃人的後宮,頂著夏家女的名義,能活得長久嗎?”
夏夢輕頂撞道:“這不,還有殿下需要我嘛。”
一聲輕笑在寂靜和夜中放大,魏衡就是對夏夢輕發不起火,是因為她是蠱母嗎?還是別的?
答案在魏衡心裏。
這雙在昏暗燈火下,依舊閃閃發亮的眼睛,總讓他流連忘返。
“阿夢,我娶你吧。”
一句如此無頭無腦的話,加上他的一聲“阿夢”,讓夏夢輕覺得他又在嘲笑她。
她眼中的愕然隻持續了一瞬,隨即被濃濃的警惕和譏誚取代。
“殿下莫不是蠱毒入腦,神誌不清了?”
夏夢輕迎著他勢在必得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冷靜。
“我是誰?我是你父皇下旨選入宮中,名義上為啟光帝衝喜的夏家女。論名分,我算是你的‘母妃’輩。你如今說要娶我,是想要‘穢亂宮闈’嗎?”
她的話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向現實最尖銳的矛盾。
“嗬,”魏衡輕嗤一聲,向前逼近,“名分和規矩在我這裏行不通。”
兩人的眼睛對視相撞,其中的波濤洶湧隻有他們才知道。
魏衡的緊緊鎖住她:“孤既然說得出口,就有辦法讓你名正言順地走出這攬月軒,走出這皇宮,然後,換個身份,走到本王身邊。”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力量。
一場‘急病’香消玉殞,亦或是一場‘意外’屍骨無存......
在這深宮裏,讓一個無足輕重的衝喜妃嬪消失,根本不難。
夏夢輕也不知道魏衡有沒有權衡過,一個位高權重地親王,娶一個父皇的妃子,有點可笑。
“魏衡,”夏夢輕的聲音帶著一絲飄忽,“我不是不喜歡這裏......我,不屬於這裏。”
夏夢輕並不屬於這個時代,她是個現代人。
她來到這裏,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
夏夢輕是曆史愛好者,因為常年看書,親戚都說她是書呆子。
原是她購置了兩本燕朝曆史的書籍,晚上下班回家美滋滋的想看。
不知道是不是打工太累,還是別的原因,就怎麼躺著睡著了。
沒有打雷刮風,神秘人出現等等穿越必備劇情。
醒來就成為了夏家的大小姐夏夢輕,還得知自己將要嫁給當今皇帝啟光帝。
終於在嘗試了投井、上吊、溺水......都沒有辦法回去後,她接受了穿越的現實。
夏家在夏夢輕一係列操作下,還以為她是不願意接受入宮才如此。
是日日夜夜的勸誡,但夏夢輕心裏清楚,自己不過是他們的犧牲品。
曆史上的夏嬪,並沒有記載名字,隻知道她的父親是兵部郎中夏盛章。
入宮的理由很簡單,啟光帝病入膏肓,宮裏有“衝喜”之說。
夏家女兒八字最合,被選中入宮。
夏夢輕是來了才知道,父親夏盛章的續弦方氏是舍不得自己的親生女兒在深宮中埋沒一生,便逼迫不得寵的夏夢輕代替妹妹入宮。
曆史上的夏嬪沒有多少記錄,隻知道死於啟光三十五年,也就是明年。
死因是什麼,死於幾月幾日都沒有,可謂是曆史小透明。
為了活著,夏夢輕妥協了。
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在這個時代,要活下來,有太多的不甘和心酸。
魏衡不知道真實情況,還以為夏夢輕的話是答應的意思。
“夏夢輕,我可以拯救你。”
“魏衡,”這是她今天第二次叫他全名,隻有極少人能直呼他大名,“你以為我所說的‘不屬於這裏’,是尋求你的‘拯救’嗎?”
燭光在魏衡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深邃的影。
他確實是這樣認為的,一個不得寵,被家族舍棄,在深宮步履維艱的女子,除了依附自己這棵擁有力量的大樹,還能有什麼別的出路?
夏夢輕向前一步,不再是被動的姿態。
“你說你可以拯救我?魏衡,你連自己都拯救不了。”
衡的臉色瞬間沉下,風雨欲來。
這將他所有的預判和傲慢,徹底擊得粉碎。
魏衡剛想說話,卻被夏夢輕微笑地搶先說。
“我才是蠱母,我才是那個拯救你一切的人。”
所以可以拒絕你的一切,包括那“玩笑”的求婚,包括“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