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北方小城到南方特區的綠皮火車,是一條漫長而擁擠的時光隧道。
車廂裏,汗味、泡麵味和劣質煙草的氣息混合成一股獨特的年代味道。
過道、座位底下,塞滿了扛著巨大行囊的人。
每個人的臉上,都交織著對未來的迷茫與渴望。
林川在自己的硬座上坐定,將那個裝著全部身家性命的布袋死死抱在懷裏。
“兄弟,到哪兒啊?”
對麵的中年男人咧嘴搭話,露出一口黃牙。
“深圳。”林川惜字如金。
“喲,奔著發財去的吧?”男人笑了,“都說那邊遍地黃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林川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他闔上眼簾,佯裝假寐,意識卻潛入了另一重世界。
【主播,新手上路,本彈幕為您提供全程貼心導航服務!】
【第一步,把你那兩千七百塊錢分成三份。一份貼身放,一份縫內褲裏,最後一份,拿兩百零錢擱外邊口袋。】
【為什麼?因為這趟車上有賊!】
【看見你對麵那黃牙沒?他不是一個人,還有倆同夥,一個在過道裝睡,一個在廁所門口晃悠。】
林川的後背瞬間繃緊了。
他不動聲色地掀開一道眼縫,餘光銳利地掃過四周。
一個穿著破舊中山裝的瘦高個,正歪在過道上,腦袋一點一點,看似在打盹,眼珠子卻時不時地朝自己這邊溜。
車廂連接處的廁所門口,另一個剃著平頭的壯漢,一邊抽煙,一邊跟乘務員扯著閑篇,視線卻在整個車廂裏巡邏。
一個組織嚴密的扒手團夥!
八十年代的火車,治安混亂,小偷小摸是常態。
他一個年輕人懷揣巨款,簡直是這群餓狼眼裏的完美肥羊。
沒有彈幕,他剛出新手村,就得被爆光裝備。
“謝了,兄弟們。”
林川在心裏默念一句,借口上廁所,擠進了狹窄的衛生間。
他迅速按照彈幕的指示,將錢財分好。
兩千塊,用針線草草縫進內褲的夾層。
五百塊,緊緊貼著胸口藏好。
剩下的兩百塊零錢,隨意地塞進了外套口袋,充當誘餌。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覺那股懸在頭頂的危機感稍稍退去。
回到座位,他繼續閉目養神,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周圍的一切動靜。
火車“哐當哐當”,催人入眠。
兩三個小時後,車廂裏大部分人都已東倒西歪,睡意正酣。
時機到了。
林川能感覺到,對麵黃牙男的呼吸變得均勻而輕微。
一道黑影,鬼魅般湊了過來。
正是那個在過道裝睡的瘦高個。
他動作輕盈如貓,緩緩蹲下,一隻手,探向了林川放在座位底下的行囊。
林川的心跳陡然加速,但他紋絲不動。
【彈幕:穩住,主播,讓他偷!】
【彈幕:釣魚執法,引蛇出洞!咱們玩就玩把大的!】
【彈幕:等他得手,你再動手,人贓並獲,讓他沒法抵賴!】
瘦高個手法老練,悄無聲息地拉開了行囊拉鏈。
他摸索片刻,臉上劃過一絲失望。
裏麵除了一件換洗衣物,空空如也。
他不甘心,賊手又轉向了林川的外套口袋。
這一次,他觸到了那疊鈔票的厚度。
一絲貪婪的喜悅爬上他的嘴角。他用兩根手指夾出鈔票,正要抽身而退。
就在這一瞬!
林川的眼睛豁然睜開!
沒有怒吼,沒有叫喊。
他的手腕猛地一翻,像一把燒紅的鐵鉗,死死扣住了瘦高個的手腕!
那隻手,還捏著他口袋裏的兩百塊錢。
“兄弟,手藝不錯啊。”
林川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透著一股讓瘦高個靈魂凍結的寒意。
瘦高個臉色煞白,另一隻手本能地就往懷裏摸去——那裏藏著他的刀!
但林川的動作比他更快!
扣住對方手腕的手掌,驟然發力,擰,錯!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脆響!
“啊——!”
瘦高個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整個人疼得蜷縮成蝦米,手裏的錢嘩啦啦散落一地。
這一聲,炸醒了沉睡的整個車廂!
對麵的黃牙男和廁所門口的平頭壯漢臉色劇變,幾乎同時就要撲過來。
晚了。
“抓小偷啊!”
林川一聲暴喝,中氣十足。
他一腳死死踩住還在哀嚎的瘦高個,手指精準地指向另外兩人。
“他們是一夥的!別讓他們跑了!”
車廂裏瞬間炸了鍋。
旅客們又驚又怒,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和退伍兵模樣的漢子一聽有賊,當場就圍了上來,把那兩人堵了個正著。
乘警也聞訊飛奔而至。
人贓並獲,證據確鑿。
黃牙男和平頭壯漢還沒來得及施展凶性,就被憤怒的旅客和乘警死死按在地上。
一場危機,被林川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幹淨利落地化解。
混亂中,他的手極其自然地在瘦高個懷裏一探。
一把鋒利的匕首。
一個沉甸甸的錢包。
他將這兩樣東西悄無聲息地收入自己囊中,然後才一臉正氣地撿起地上的兩百塊錢,交給了乘警。
錢包裏,是這夥人今天的全部“收獲”,足足五百多塊。
【彈幕:漂亮!教科書級反殺!還爆了裝備!】
【彈幕:主播這下手夠狠!我喜歡!對付這種人就不能手軟!】
【彈幕:這不叫黑吃黑,這叫正當防衛下的戰利品回收!】
經過這麼一出,剩下的路途,再沒人敢對他投來異樣的目光。
他成了這節車廂公認的“英雄”。
兩天兩夜後。
火車終於“嘎吱”一聲,緩緩駛入了深圳站。
林川走出站台。
一股混雜著潮濕水汽、紅土腥氣和柴油味道的熱浪,夾帶著勃勃生機,猛地灌入他的肺裏。
眼前的景象,讓他這個帶著四十年後記憶的人,也感到了強烈的靈魂衝擊。
高聳的塔吊如同鋼鐵森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揮舞著巨臂。
推土機的轟鳴震耳欲聾,仿佛是這座城市心臟的搏動。
空氣裏,飄蕩著天南地北的口音,每一張年輕的臉上,都寫滿了不加掩飾的野心與渴望。
這裏不是什麼寧靜的小漁村。
這裏是一座正在地平線上野蠻崛起的欲望都市。
一座真正的,遍地黃金的南方礦山。
林川胸膛起伏,攥緊了懷裏的布袋。
他來對了。
他的第一站,不是旅館。
而是當時深圳最混亂,也最富機遇的地方。
現在它還不叫華強北。
它隻有一個更直接、更粗獷的名字——電子一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