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個“爹”字,像是抽骨的鋼刀,從張大明嘴裏擠了出來。
他整個人都垮了。
不敢看林川,不敢看任何人。
張大明轉過身,步履踉蹌,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逃了。
他那肥碩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老長,狼狽又蕭索。
廣場上,死寂一片。
下一秒,“噗嗤”一聲,不知誰先繃不住笑了。
這聲笑像個開關。
瞬間,壓抑的、竊喜的、幸災樂禍的笑聲彙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聽見沒?真叫了!他真叫爹了!”
“我的天,活了四十多年,頭回見這種稀罕事!”
“這張大明,以後在咱們紅山廠算是徹底沒臉見人了!”
工人們的議論再無顧忌,充滿了樸素直接的快意。
他們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們看得懂,一個平時高高在上的領導,被一個他們瞧不上的小子,結結實實按在地上摩擦。
這種反差,帶來了無與倫比的衝擊感。
老林頭站在林川身邊,聽著周圍的議論,看著張大明逃竄的背影,胸口一股鬱結多年的悶氣,終於散了。
他望向身旁站得筆直的兒子,渾濁的老眼裏,全是驕傲。
林川卻沒在意那些笑聲。
他的視線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遠處人群裏的一個身影上。
蘇清月。
她就靜靜地站在那裏,一身白色的護士服,在昏黃的光線下格外醒目。
她似乎察覺到了林川的注視,也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林川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看見,她對著他,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一個認可的點頭。
然後,她轉過身,推著自行車,很快融入了下班的人潮。
林川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彈幕:臥cao!主播你心動了!】
【彈幕:拿捏了!那可是未來的半導體女魔頭,現在拿下,祖墳冒青煙!】
【彈幕:[係統警告]:蘇清月好感度+10,當前好感度:20(印象已從‘有點討厭的二流子’轉變為‘充滿秘密的好奇對象’)]
林川收回視線,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來日方長。
他轉身,扶住老林頭,在一眾街坊鄰居敬畏又熱情的簇擁下,回了家。
這一夜,林家的門檻差點被踏破。
送禮的,套近乎的,說媒的,絡繹不絕。
林川滴水不漏地應付了過去。
等人群散盡,夜深人靜,他才和老林頭坐在燈下,真正地談話。
桌上,整整齊齊碼著一千九百塊錢。
趙建國給的一千,加上搶購猴票剩下的九百。
“爸,張大明這事,過去了。”林川給老林頭倒了杯水,“趙廠長那邊也打了包票,會把他調去礦區守倉庫,他翻不了天。但這廠子,咱們是待不下去了。”
老林頭吧嗒吧嗒抽著煙,一言不發。
兒子說得對,梁子結死了,沒必要再耗著。
“那你打算怎麼辦?”老林頭問。
“南下。”
林川吐出兩個字。
“去哪?”
“深圳。”
深圳。
這個地名,對1984年的內陸鋼鐵廠工人來說,陌生得像外國。
老林頭愣住了。
“那不是個小漁村嗎?你去那幹啥?”
“爸,時代變了。”林川耐心地解釋,“那裏現在叫特區,是國家畫的圈,所有的機會都在那裏。”
他指了指桌上的錢。
“這點錢,在咱們這看著不少,但要做大事,不夠。”
“我要去那裏,把這些錢,變成十倍,一百倍!”
林川的眼裏,有一種老林頭從未見過的光,是野心,是自信,更是對未來的絕對掌控。
老林頭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他終於掐滅煙頭,長長吐出一口煙。
“我老了,不懂你說的那些。”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手絹包,一層層打開,裏麵是剩下的八百塊錢。
“這些,你也帶上。”
“爸,這錢您留著養老......”
“我留著幹啥?”老林頭把錢硬塞進林川手裏,“我在廠裏有吃有喝,花不著。你一個人出門在外,多帶點錢,爸心裏踏實。”
他頓了頓,又從床底下摸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遞給林川。
“這裏麵,是那五百張猴票,還有那個宣德爐。”
“爸,這太金貴了......”
“你不是說這是知識投資嗎?”老林頭很固執,“放家裏我睡不著覺,你帶在身上,自己保管好。”
林川看著父親鬢角的白發,看著那雙充滿信任和期盼的眼睛,心裏一熱。
他沒再推辭,鄭重地接過了錢和布袋。
兩千七百塊現金。
一包價值連城的猴票。
一個國寶級的宣德爐。
這是他的啟動資金,也是父親沉甸甸的愛。
“爸,您放心,最多半年,我一定回來接您。”
“去吧。”老林頭擺了擺手,“家裏有我,不用操心。到了地方,給家裏拍個電報。”
第二天一早。
天剛蒙蒙亮,林川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揣著兩千七百塊巨款和一袋子“未來”,悄悄離開了家。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
可當他走到廠區大門口時,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蘇清月。
她換下護士服,穿了身淡藍色的連衣裙,紮著兩根清爽的麻花辮,俏生生地站在晨曦裏。
她手裏還提著一個網兜,裏麵是幾個紅彤彤的蘋果和一瓶橘子罐頭。
“你要走了?”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沒有了以往的疏離。
“嗯,去南方看看。”林川有些意外。
“這個,路上吃。”她把網兜遞了過來,眼神飄向別處。
林川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
“謝謝。”
“你......”蘇清月頓了一下,還是問了,“還會回來嗎?”
問完,她的耳根迅速泛起一層薄紅。
“當然。”林川笑了,“等我回來,給你帶最新款的電子表。”
說完,他衝她揮了揮手,轉身大步走向通往火車站的路。
蘇清月站在原地,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直到徹底消失在晨霧裏。
電子表......
誰稀罕呢。
她自己都沒發現,唇邊,已經漾開了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紅山鋼鐵廠的風波,至此告一段落。
而屬於林川的,一個更廣闊,也更凶險的時代大幕,正在南方的經濟特區,為他一人,緩緩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