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建國。
紅星機械廠廠長。
當這五個字從林川嘴裏,清晰又平穩地穿透木門時,院門口嘈雜的議論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瞬間安靜下來。
帶頭的王所長眼神一凝。
這小子在搞什麼名堂?
這種節骨眼上,抬出一個兄弟大廠的廠長來當擋箭牌?
是虛張聲勢,還是真有倚仗?
“少廢話!有什麼事跟我們回所裏說!”王所長身後的年輕警察有些不耐煩,伸手就想推門。
王所長抬手攔住了他。
他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心思急轉。
舉報人是副廠長張大明,地位不低。可被舉報的這個年輕人,口氣更大。
萬一......他真認識趙建國呢?
這事,就不能辦得太糙。
“行,你要打電話,可以。”王所長沉聲開口,“跟我們走,回所裏讓你打。”
“好。”
門裏,林川的回應隻有一個字,幹脆利落。
老林頭已經徹底懵了,他拉著兒子的胳膊,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川反手拍了拍父親的手背,遞去一個安定的眼神。
“吱呀——”
木門被拉開。
林川迎著午後的陽光,平靜地走了出來,直麵門口兩名製服筆挺的公安。
他神色坦然,身上沒有半分被抓捕的慌亂,反倒有一種坦蕩的氣度。
這份鎮定,讓王所長心裏的疑慮又加重了幾分。
院牆外,圍觀的鄰居越聚越多。
他們伸長了脖子,眼神裏混雜著好奇、幸災樂禍和一絲緊張。
當他們看到林川真的被公安帶出來時,人群中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騷動。
“真被抓了!”
“我就說嘛,那錢來路肯定不正!”
“這下林家要完蛋了......”
遠處,蘇清月的心揪得緊緊的,她扶著自行車,手心冰涼一片。
她不信林川會犯罪,可眼前這一幕,卻讓她所有的理智都開始動搖。
就在王所長準備帶人離開時,一陣急促的汽車引擎聲劃破了家屬院的寧靜。
在八十年代,汽車絕對是稀罕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聲音吸引了過去。
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卷著一路煙塵,以一種蠻橫的速度衝了過來,在林家院門口一個急刹,穩穩停住。
車門推開。
一個穿著中山裝,神色焦急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下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兩名公安夾在中間的林川,又掃了一眼周圍劍拔弩張的氣氛,臉色當即一變。
“住手!”
男人一聲暴喝,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所長回頭,看清來人的臉,頓時愣住了。
他雖不熟,卻在市裏的幾次表彰大會上,見過這位紅星機械廠的一把手。
“趙......趙廠長?”王所長說話都有些結巴。
來人正是趙建國!
趙建國根本沒理會王所長,三步並作兩步,直接衝到林川麵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著,語氣裏滿是關切和後怕。
“小川同誌!你沒事吧?我聽廠裏人說你家住這,這是怎麼回事?”
這一幕,讓在場所有人都石化了。
圍觀的鄰居們,一個個張大了嘴,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裏掉出來。
老林頭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那個氣場強大的男人,緊緊握著自己兒子的手。
蘇清停在遠處,也徹底看傻了。
【彈幕:我靠!說曹操,曹操到!這登場方式,滿分!】
【彈幕:正道的光!照在了大地上!】
【彈幕:主播,快看王所長那表情,跟吞了隻死耗子似的!】
王所長此刻的大腦確實有些宕機。
他看著趙建國,又看看林川,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趙廠長,我們是城南派出所的。我們接到舉報,說......說林川同誌涉嫌投機倒把,非法獲利......”
“放屁!”
趙建國勃然大怒,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他猛地一甩手,指著王所長的鼻子罵道:“投機倒把?誰舉報的?讓他站出來!我當麵跟他對質!”
“小川同誌,是我們紅星機械廠請來的技術顧問!是解決了我們生產大難題的功臣!”
“那筆錢,不是什麼非法獲利!”
“那是我們廠黨委開會研究,一致決定發給小川同誌的技術攻關獎金!”
“一千塊!是我趙建國親手批的條子!有問題嗎?!”
“我今天過來,就是要代表我們全廠一千多號職工,親自上門來送感謝信和錦旗的!你們倒好,先把我們的功臣給銬起來了?”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是要寒了我們這些搞技術、搞生產的人的心嗎?!”
趙建國一番話,字字如雷,在眾人耳邊轟然炸響。
技術顧問?
功臣?
廠黨委決定的獎金?
還要送錦旗?
信息量太大,圍觀群眾的腦子已經徹底轉不動了。
他們看向林川的眼神,從看一個即將入獄的罪犯,瞬間變成了仰望一個遙不可及的大人物。
王所長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頭皮一陣發麻。
這哪裏是抓什麼投機倒把的罪犯,這分明是有人把他往火坑裏推!
“趙廠長,您消消氣,這......這是個誤會,天大的誤會!”王所長連忙擺手,臉上擠出一個僵硬至極的笑容。
“誤會?”
趙建國從隨身的公文包裏,“啪”地一聲,掏出一遝蓋著鮮紅公章的文件,直接拍在王所長手裏。
“睜大眼睛看清楚!”
“這是我們廠裏的會議紀要!這是獎金發放的申請批文!白紙黑字,公章俱在!”
“你現在告訴我,這叫什麼誤會?”
王所長捧著那幾張紙,隻覺得雙手都在發燙,手心全是汗。
他現在恨不得立刻衝回所裏,把那個打電話舉報的張大明揪出來,狠狠扇兩個大耳刮子。
這哪是舉報,這分明是謀殺!想借他的手,來謀殺他王某人!
“對不起,對不起!林川同誌,是我們工作失誤,調查不實,我向您道歉!”王所長猛地轉過身,對著林川,鄭重地敬了個禮。
另一個年輕警察也趕緊跟著道歉,臉臊得通紅。
林川從始至終都隻是平靜地看著,直到此刻,他才淡淡一笑。
“沒事,警察同誌也是按規定辦事。”
他越是這麼說,王所長心裏就越是發虛和慚愧。
趙建國重重地“哼”了一聲,這才拉著林川的手,轉向已經完全呆滯的老林頭。
“您就是林川同誌的父親吧?老哥哥,你可養了個好兒子啊!”
“他不是我們廠的職工,勝似我們廠的職工!他這一出手,救活了我們一條生產線,保住了我們上百號工人的飯碗啊!”
老林頭渾濁的眼睛裏,瞬間湧上一層滾燙的水汽。
他看著兒子,又看看趙建國,嘴唇翕動,激動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那根因為常年勞作而有些彎曲的脊梁,在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鋼鐵,變得筆直。
趙建國帶來的司機,也從車上搬下了一麵用紅布包著的錦旗,還有一些麥乳精、罐頭之類的慰問品。
“來,小川同誌,這是我們廠的一點心意!錦旗你一定要收下!”
趙建國親自展開錦旗。
上麵兩行龍飛鳳舞的金色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技術革新顯身手,兄弟情深解危難!”
這麵錦旗,光芒萬丈。
它刺痛了遠處某個辦公室裏,一雙怨毒的眼睛。
也為林川在整個紅山鋼鐵廠,鋪開了一條無人敢擋的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