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得財的聲音不大,但那股子嘲諷勁兒,像是黏膩的油汙,沾上就讓人惡心。
他那雙小眼睛在林川和櫃台之間來回掃著,臉上寫滿了過來人的優越。
林川腳步都沒停。
跟這種人爭辯,純屬浪費時間。
他現在滿心都是懷裏這五百張猴票。
未來的商業帝國,第一塊基石。
他隻是淡淡地瞥了趙得財一眼,跨上自己的二八大杠,車輪滾滾,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盡頭。
趙得財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從鼻子裏不屑地“哼”了一聲。
他扭頭對著營業員。
“給我來兩張郵票,寄信。”
他壓根沒把這個插曲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林家那小子不過是走了狗屎運,德不配位,早晚要把那點錢敗個精光。
然而,當林川騎著車重新進入紅山鋼鐵廠的家屬區時,他立刻察覺到氣氛不對了。
一夜之間,他從“敗家子”和“二流子”,變成了某種活生生的傳奇。
“林川掙了一千塊!”
這個消息,經過一夜發酵,已經不再是竊竊私語。
它變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在整個廠區引起了一場劇烈的地震。
工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論的焦點隻有一個。
“聽說了嗎?紅星廠的趙廠長親自給的錢,一千塊,一分不少!”
“我的天,一千塊!我得幹十年!”
“林家那小子,到底怎麼辦到的?就憑那堆破銅爛鐵?”
“誰知道呢,真是邪了門了!”
這些議論裏,有震驚,有羨慕,更有一種根深蒂固的世界觀被顛覆後的迷茫。
他們信奉了一輩子的“鐵飯碗”,第一次被體製外的巨款衝擊得搖搖欲墜。
林川推著車,走在廠區的主幹道上。
路過的人,看他的眼神全都變了。
昨天還是鄙夷和嘲笑。
今天,則是一種複雜得多的情緒。
嫉妒,好奇,敬畏,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討好。
幾個正在路邊下棋的老工人,看到林川過來,手裏的棋子都忘了落下。
其中一個跟老林頭關係不錯的王師傅,站起身,有些不自然地喊住了他。
“小川,回來啦?”
“王叔。”林川停下車,笑著打了聲招呼。
“那個......廠裏都傳遍了,說你......你真掙了一千塊?”
王師傅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問,周圍的人瞬間全都豎起了耳朵。
林川沒有解釋,隻是隨意地點了點頭。
“嗯,運氣好。”
這個輕描淡寫的確認,卻在人群中掀起了更大的波瀾。
“他承認了!是真的!”
“看他那樣子,雲淡風輕的,一千塊在他眼裏好像不算什麼!”
林川沒理會身後的騷動,繼續往家走。
他知道,從今天起,自己在這個廠區的形象,被徹底重塑了。
與此同時,副廠長辦公室裏。
張大明一張臉黑得能擰出水,正聽著李秘書的彙報。
“廠長,現在......現在全廠都在議論這件事,還有......還有那個賭約......”
李秘書的聲音越說越小,頭也越埋越低。
砰!
張大明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桌上的搪瓷茶杯被震得跳起來,滾燙的茶水濺得到處都是。
“夠了!”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雙眼布滿血絲。
那個“叫爹”的賭約,像一個滾燙的烙鐵,正當著全廠幾千名職工的麵,一下一下地烙在他的臉上。
他想不通。
他怎麼也想不通!
一個他從沒放在眼裏的待業青年,一個他隨手就能捏死的螞蟻,怎麼就突然翻了天?
就在他怒火攻心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見窗外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林川。
林川推著車,不緊不慢地從辦公樓下走過。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停留,像個普通的路人。
但在經過張大明窗下的那一瞬間,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
視線精準地與二樓辦公室裏的張大明對上了。
隔著一層蒙著灰塵的玻璃,林川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
一個平靜的,甚至帶著點禮貌的笑容。
他沒有說話,隻是對著張大明,緩緩地、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不是挑釁。
更不是嘲諷。
但這個笑容,落在張大明的眼裏,卻比任何惡毒的咒罵都要誅心。
那笑容仿佛在說:
我記得。
大家都記得。
現在,輪到你了。
張大明的呼吸猛地一滯,一股血腥味直衝喉頭。
他死死攥住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裏,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他看著林川推著車,悠然遠去。
那個挺拔的背影,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了他的心臟。
奇恥大辱!
......
林川回到家。
屋子裏,老林頭正坐在桌邊。
他手裏捏著一支煙,卻沒有點燃,煙絲已經有些幹了。
他的麵前,放著那疊用布包好的錢。
看到林川回來,老林頭的神情很複雜,沒有憤怒,也沒有喜悅,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鄭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氣都變得粘稠。
終於,他抬起頭。
那雙渾濁但此刻卻異常明亮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自己的兒子。
他用一種近乎嘶啞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這錢......真的是你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