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腦子昏沉沉的,我不太明白“不要我”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像爸爸去年買的電子寵物,沒電了就被收進抽屜,再也沒拿出來過?
還是像媽媽六歲時送我的遙控汽車,壞了就被扔進儲藏室,“沒用了就該丟掉”?
或者就像剛才媽媽說的——我毀了弟弟的前途,不聽話就該去死。
想著想著,我好像明白了。
媽媽的心願,她早就說過了。
“寧願沒有你這個兒子。”
“那你就該去死。”
如果我不在了,她就不會生氣,這個家就正常了。
爸爸教遠藍彈琴時,說過“休止符”。
音樂在這裏,停下。
張媽嚇她兒子時也說:“藥不能亂吃,吃錯會死人。”
停下。死。吃藥。
這三個詞慢慢連成了一條線。像拚圖,最後一塊找到了位置。
我溜出房間,下樓。
主臥還亮著燈。媽媽又失眠了,她吞下兩片藥,隨手把藥瓶放在梳妝台上。
我悄悄拿走瓶子,回到房間。
擰開瓶蓋,倒了一把在手裏。藥很苦。
我想起遠藍送的拚裝玩具,從抽屜裏拿出來,小心地摸了摸包裝盒上的城堡圖案。
就著心裏那點想象出來的甜,我把藥片全咽了下去。
想象能衝淡一點藥的苦,真好。
我握著玩具盒子坐到床邊。
胃開始灼燒,這就是“死”嗎?和張媽讓我餓肚子時差不多。
門突然被推開。
我慌忙把藥瓶踢進床底。
媽媽站在門口,聲音沙啞:
“你剛才進我房間了?”
我點點頭。
“我的戒指是你拿的?”
我茫然。什麼戒指?我隻拿了藥。我搖頭。
“還撒謊!”她逼近,陰影籠罩下來,“整個家裏隻有你沒睡!”
胃裏翻攪,頭暈得厲害。
“那是你爸送我的戒指。”她聲音發抖。
“我沒拿......”
“家裏就這幾個人。遠藍不會拿,你爸睡了。不是你還有誰?”
她眼裏滿是疲憊和怒火,“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小偷!”
“我沒有......”
“那它去哪兒了?!”她突然尖聲問,“自己長腿跑了?!”
眼淚模糊了視線。胃裏燒得像有炭。
她拍掉我手裏的玩具盒子。
“遠藍把玩具留給你,你就這麼報答他?”
我想撿玩具。這是弟弟給的,是我最後一點念想。
就在我伸手時,媽媽一腳踩住我的手和玩具盒子。
“地上的東西也撿?我怎麼生了你這種傻子......”
盒子被踩扁了。
她靠著牆滑坐下去,捂住臉。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哭聲悶悶的,“為什麼給我這樣一個孩子?”
“別人當麵喊我沈老師,背後笑我兒子是個癡呆......為什麼?”
我心疼地想抱抱媽媽,可我的手臟臟的。
媽媽最愛幹淨了,伸出的手又收了回來。
但是沒關係的,媽媽,你很快就隻有一個聰明又懂事的兒子了。
那些人不會再嘲笑你了,你開心點好不好?
過了很久,媽媽站起身,門被輕輕關上。
我再也撐不住,癱倒在地上。
我努力掙紮著,爬上我的小床。
蓋好被子,抱緊那隻舊舊的玩具熊——那是很久以前爸爸出差帶回來的。
媽媽,對不起,我還是把偷偷從儲藏室撿回來的小熊洗幹淨藏起來了。
天快亮時,身體變得很輕,痛苦消失了。
樓下,行李箱輪子滾動。
爸爸突然掏出一個小盒子:
“老婆,離開之前,我想祝你結婚二十周年快樂!送你的新戒指!”
媽媽臉色凝固了:“那舊的那枚呢?”
“舊了,我看你昨晚摘下來,就幫你收起來了。”爸爸不解,“怎麼了?”
媽媽沉默了一瞬:“沒什麼。”
“我們......要不要去看看遠清?”爸爸小心地問,“怎麼說也是我們的孩子。”
“嗯。”
他們走上二樓。
鑰匙轉動。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