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歲後,張媽搬進了家裏。
“我們要陪遠藍去競賽,”媽媽說,“張媽照顧你。”
張媽立了規矩:七點起床,八點睡覺,不許出房間。
飯是冷的,菜是剩的。新衣服她先拿給自己兒子穿,舊了才給我。
我反抗過。有一次她拿我的巧克力,我抓住她的手。
她甩開我,狠狠掐我的胳膊內側——那裏別人看不見。
“去告狀啊,”她笑著,“看你媽信誰。”
我沒去。不是怕,是知道真的沒人會信。
最冷的那天,張媽的兒子來玩,穿著本屬於我的深藍色羽絨服。
他摔了一跤,張媽衝過去把他抱起來,又哄又親:“乖乖不哭,媽媽在。”
我躲在樓梯後麵看。
原來媽媽應該是這樣的。
那晚我做了個夢,夢見我也摔倒了,媽媽跑過來緊緊抱住我。
她的懷抱很暖,有茉莉花的香味。
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
敲門聲響起,張媽在門外喊:
“下樓吃飯。”
餐桌上,隻剩下殘羹冷炙:雞骨架、魚刺、幾片青菜葉。
“先生太太帶二少爺去迪士尼了。”
張媽邊打包新鮮飯菜邊說,“這些你吃。”
她手裏的保鮮盒裝得滿滿當當。我的肚子叫了一聲。
“太太說你這周別出房間。”她拎著布袋走了。
我坐下,啃著光禿禿的雞骨。
餐廳空蕩蕩的,下午的掌聲和笑聲像沒發生過。
晚上,他們回來了。
遠藍抱著巨大的機器人模型,讚歎道:“煙花好漂亮!”
媽媽笑著揉他的頭發:“下次還帶你去。”
爸爸提著印有城堡的紙袋,裏麵是新電腦和畫具。
我躲在樓梯陰影裏。
遠藍看見我,跑上來塞給我一盒金屬拚裝玩具,包裝上印著迪士尼城堡。
“給哥哥的!”
看見我,媽媽的笑容淡了下來。
“遠藍,你別這麼慣著他。”
“他已經夠貪玩了,你沒看張媽說,剩飯都能掃光。”
我僵住了。手裏的玩具突然變得燙手。
我看向一旁的張媽,她眼神閃躲,又立馬對媽媽點頭哈腰:
“是啊,太太。大少爺現在是越來越管不住了。”
“您吩咐給留的飯菜,他嫌不夠,總去廚房翻。”
媽媽眉頭擰緊了。
“還有,”張媽瞥我一眼,聲音更低了,
“您上次給二少爺帶的那盒進口巧克力,不是囑咐說一天隻許吃兩顆嗎?”
“大少爺他......他趁二少爺上學,偷偷掰了好幾塊。我說他,他還瞪我。”
“我沒有!”
我拚命搖頭,想向媽媽解釋不是這樣的。
翻廚房是因為我總是吃不飽。巧克力是遠藍上周分給我的,他說吃不完。
“你還頂嘴?”媽媽的目光掃過來,冷冰冰的。
張媽趕緊擺手:
“唉,太太您別生氣。大少爺可能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嘴饞。”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裏餓著他了呢。”
媽媽的臉徹底沉了下來。她看著我手裏的玩具,像看著什麼臟東西。
“遠藍,把玩具拿回來。”
她聲音很平靜,卻不容反駁,
“貪玩還不誠實。這樣的獎勵,他不配。”
遠藍猶豫著,看看媽媽,又看看我。
爸爸在一旁勸道:
“老婆,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下次改了就好。”
遠藍在一旁向媽媽撒嬌:
“媽媽,巧克力是我上次給哥哥的。”
“你們給我買了這麼多禮物,就給哥哥一盒玩具嘛。”
媽媽臉色緩和了一下,沒再反對。
我握著玩具,小聲說謝謝。
玩具盒子很漂亮,很沉。
回到房間,我小心地把玩具放進抽屜。
它在抽屜裏靜靜躺著。它很好玩,但有些東西,好玩也填不滿。
比如媽媽眼底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