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烈無視薑絮的手,擰著眉,語氣不善。
“和你訂婚的是謝家孫子,不是我。”
兩周前,修車行來過一位坐豪車,自稱姓謝的老人家。
說什麼他小時候被抱錯,還說是他的親爺爺,想要讓他認祖歸宗。
對方三顧茅廬,程烈沒當諸葛亮,來三回趕三回。
姓程二十七年,他對當什麼豪門繼承人沒興趣,更沒想過改姓認個新祖宗。
這一周,謝老爺子都沒出現。
原以為事情就此了結,沒想到,又殺出一個未婚妻。
色誘暫時未見成效,薑絮改變策略——
利誘。
“隻要你回謝家,組車隊也好,開車廠也罷,就算是最新款的變截麵渦輪增壓發動機,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沒興趣。”
程烈油鹽不進,一腳踩下油門,汽車瞬間提速。
薑絮後背撞到汽車靠背,磕到後腦勺,拉過安全帶扣好,不氣不惱。
“車開得不錯。”
片刻。
跑車駛入城鄉結合區,拐進修車場大門。
程烈沒再答理薑絮,自顧自下車,將瑪沙拉蒂從拖車上開下來。
小七正站在拖車邊準備點煙,看到從副駕駛座上鑽出的薑絮,分了神,嘴一張,煙掉地上。
撿起煙吹吹過濾嘴,小七手肘碰碰程烈的胳膊。
“我操,師父,這大美女誰啊?”
“你師母。”
搶在程烈之前回小七三個字。
薑絮踩著高跟鞋,裙擺搖曳走進修車廠的挑高車間。
“行啊師父......”小七語氣曖昧,“藏得夠嚴實的。”
程烈冷著臉提過工具箱,說出需要的燈泡型號。
“D5S一對,D8S兩對,趕緊的!”
感覺到男人的低氣壓,小七沒敢再問,跑進庫房乖乖把燈泡找回來。
程烈換好燈泡,測試一下亮度,將工具箱丟給小七去收拾,走進修車車間。
高跟鞋踏過金屬樓梯,聲音清脆。
程烈循聲看過去。
薑絮正從金屬樓梯上下來,酒紅吊帶裙外披著一件他的黑色襯衣。
“我有點冷,借你件衣服不介意吧?”
“介意。”
薑絮停在樓梯上,兩手一抬。
“那你自己脫。”
程烈:......
抓過肥皂,他站到水池前,打開水龍頭清洗手上油汙。
“燈泡幫你換了,我這裏沒原裝大燈和反光鏡,自己回4S店修。”
薑絮倚在金屬樓梯扶手上,放肆打量。
男人寬肩窄腰,肩上有疤。
頸上掛根磨起毛的皮繩,垂一枚彈殼吊墜。
黑字工字背心修身,勾勒出漂亮的肌肉線條。
隨著洗手的動作,背肌線條起伏,沾著漆點的牛仔褲收進黑色機車靴,極具性張力的糙。
抓過毛巾擦一把手,程烈走到樓梯前,取出塞在口袋裏的車鑰匙遞給她。
“以後別來煩我。”
薑絮沒接鑰匙,邁下兩階樓梯,停在最後一階樓梯上,與他平視。
“你送我。”
“沒空。”
“我剛剛喝過啤酒,不能開車。”
薑絮湊近他的臉,唇停在距離他大概一厘米之處。
隱約的啤酒麥芽香,混和著淡淡希亞拉香水的檀香尾調,如無形手掌輕撩著神經。
“我看你的床挺大,多我一個應該睡得下,要不......我留下?”
這裏是六環外,叫不到代駕,就算打車把人送走,車在人還會回來。
程烈隻有兩個選擇:要麼送人,要麼留人。
合指握住車鑰匙,程烈轉身走向車廠出口。
“別浪費我時間。”
薑絮彎彎唇角,邁步跟到他身後。
第一局,小勝。
片刻。
瑪莎拉蒂駛出修車廠,進入城區。
按照薑絮的指點,駛進三環邊的別墅區,停在謝家大宅門外。
“這就是謝家。”
薑絮向車窗外抬抬下巴。
城堡般的三層建築,別墅小區樓王,緊臨人工湖,燈光明亮盡顯奢華。
與六環邊的城鄉結合部,完全是兩個世界。
天壤之別。
“如果你肯回來,一切都是你的。”
將車鑰匙丟給她,程烈推門下車,一手插兜,一手夾著煙,頭也不回走遠。
薑絮鑽出副駕駛座,取出手機,拍一張他的背影。
眯眸。
潑天富貴麵前,還能不動聲色,是塊硬骨頭。
目送程烈的背景消失在拐角,她邁上別墅台階,按下門鈴。
開門的傭人看到她,客氣地讓到一邊。
“二小姐回來了,需要給您準備宵夜嗎?”
“不用麻煩,爺爺睡了吧?”
“應該還沒有。”
薑絮點點頭,穿過客廳上樓。
二樓廊道裏,和程烈兒時抱錯的謝家假少爺——她的前未婚夫謝弈之,剛好從書房出來。
白襯衣,鉛灰西褲,金絲眼鏡,斯文儒雅。
與程烈的糙截然相反,是從小養尊處優滋潤出來的精致。
看到薑絮,謝弈之停下腳步。
“你過來一下。”
頤指氣使的姿態。
薑絮跟著他走進書房。
謝弈之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支票,兩根手指按著,推到她麵前。
薑絮掃一眼數字。
一個1,九個0。
一千萬。
“什麼意思?”
坐在書桌後的男人長得人模狗樣,說出話的狗都不如。
“我和雪寧的事你也知道,你去找老爺子,讓他取消我們的婚約,我還可以再給你一千萬。”
“出軌的是你,想換未婚妻的也是你,為什麼讓我去和爺爺說?”
薑絮習慣性地輕撫著,無名指冷冰冰的金屬外骨骼。
“害怕你退婚,甩掉你的救命恩人,爺爺會罵你忘恩負義?”
“薑絮,你別逼我。”
謝弈之兩手撐著桌子站起身,鏡片後的眼睛滿是寒意。
“你很清楚,我有的是辦法讓你生不如死。”
他說的沒錯。
前提是,如果他還是謝家真少爺的話。
薑絮抬起左手,裹著外骨骼的無名指伸到他眼前。
“我賭上自己的命和清白,為救你廢掉一根手指,你連最後的一點體麵都不給我?”
八年前,十八歲的謝弈之到北方滑雪,為了挑戰刺激,選擇的是非正式滑道。
結果,摔到山穀,被積雪吞沒。
那時候的薑絮,還隻是個土得掉渣的農村小姑娘。
撿柴火撿出個大活人,脫掉衣服抱著他取暖,奄奄一息的謝弈之,才能保住一條小命。
為了他,薑絮左手無名指神經凍傷,隻能靠外骨骼支撐活動。
“薑絮,如果不是當初,爺爺把你從山溝裏帶出來,你根本不可能站在這裏和我說話。”
謝弈之抓住她的手腕,將那根無名指懟到薑絮眼前。
“看看你的手,結婚戒指都戴不上,還想和雪寧爭,人家是名門之後,體麵,你配嗎?”
注視著眼前男人,熟悉到骨子裏的臉,薑絮一時間有點恍惚。
謝老爺子感激她對孫子的救命之恩,將她從小山溝裏帶出來。
剛剛到京市的時候,她普通話說不好。
教育環境和帝都孩子差著十萬八千裏,連最基本的英文音標都不會。
每天進校門就是全班的笑話。
糟糕的普通話,大碴子味口語,凍廢的手指......
每一樣都是同學們排擠她、嘲諷她的利器。
隻有大她三歲的謝弈之,會將她護在身後。
為了讓她跟上進度,他從字母音標開始,一個一個教她。
那個曾經總是護著她的少年,什麼時候變成她不認識的模樣?
“把我從小山村裏帶出來的是謝爺爺,不是你。”
薑絮甩開謝弈之的手掌,縮回左手。
“不過有一點,你說得沒錯。
如果當年我沒把你從雪裏挖出來,我們確實不可能在這裏說話。
因為八年前,你就凍死了。”
薑絮閉上眼睛,再睜開。
眼中沒有情緒,隻有理智。
“謝弈之,從今天起,咱們兩清。”
薑絮捏起支票,翩然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