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快,兩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小蘿卜頭跑了進來,瞧著五六歲,臉蛋跑得紅撲撲的,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瞅著甄寶珠。
趙婆婆一手一個,把孫子攬到身前,聲音響亮:“
傻愣著幹啥?叫人呀!這是你們秦叔叔的媳婦兒,甄阿姨!人家是從大城市來的,客氣著呢!”
趙月梅在一旁,臉上有點掛不住,小聲補充道:“媽,孩子認生...”
“認生才要多叫人!”
趙婆婆打斷她,目光又飄向桌上那個包袱,笑嗬嗬地對甄寶珠說,
“甄同誌,這倆皮猴,聽說有阿姨要給糖,跑得可快了!”
她剛才在廣場上就聽見有人發糖,但是沒擠進去,這會兒人到家門口了,自然不能放過。
甄寶珠愣了一下,還有追著人要糖的?
不過一點兒糖而已,她也沒在意,轉身從包袱裏抓了一大把:
“來,阿姨請你們吃糖。”
她本來是想給孩子一人三顆,另外的放在口袋裏備用。
卻沒想到,她剛準備分糖,趙婆婆一把將她手裏的糖全接了過去,
“哎喲,謝謝啊謝謝,這糖紙真好看!大兵小兵,快謝謝阿姨!”
趙月梅臉騰地紅了,上前一步,低聲對婆婆說:
“媽,寶珠妹子初來乍到,這怎麼好意思拿這麼多...”
她說著,就想從婆婆手裏拿回幾顆糖還給甄寶珠。
趙婆婆手一縮,瞪了兒媳一眼:
“你這孩子,甄同誌一片心意,咱們推來推去不是見外嗎?”
她轉頭又對甄寶珠笑道,“我這兒媳,就是臉皮薄,老實!甄同誌你別介意啊。”
說完,她隻給眼巴巴的孫子一人手裏塞了一顆:
“呐,先吃一顆甜甜嘴!剩下的奶奶給你們收著,細水長流,慢慢吃!”
剩下的糖,轉眼就進了她自己的口袋。
糖被收走了,兩個孩子也沒不高興,歡天喜地地剝開糖紙吃了起來。
正吃著呢,一陣“咕嚕咕嚕”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趙婆婆臉色一變,伸手就去揪離她近的那個男孩:
“大兵!是不是你?!你個丟人現眼的玩意兒!就不能吃點好的...一吃點好的就肚子咕嚕!”
“奶奶!不是我!”大兵含著糖,口齒不清地躲閃。
“也不是我!”小兵也趕緊舉手。
“是...是我。”甄寶珠有些尷尬地小聲開口。
她餓了。
能不餓嗎?
這一天,從下了火車就顛簸,到現在都沒吃上一口正經東西,肚子裏那兩個小家夥早就鬧翻天了,一直不安分地動來動去,像在抗議。
本來還指望秦牧野能接她,至少能安排口熱乎飯吃。
現在看來,那人影都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她得自己先解決肚子問題。
“月梅姐,嬸子,”
聽著隔壁隱隱飄來的飯菜香,甄寶珠摸著咕咕叫的肚子,臉上有點發熱。
“您家是不是正做飯呢?我這肚子實在餓得慌,能不能...勻我一口現成的?隨便啥都行。”
她還沒這麼開口問人要過吃的,可這會兒實在撐不住了。
這回,不用趙婆婆再開口,她直接從包袱裏摸出去兩毛錢,塞了過去。
“哎呀,這怎麼好意思...”
趙婆婆嘴上推拒著,眼睛卻忍不住往那錢上瞟。
甄寶珠懶得拉扯,直接把錢塞進她口袋裏,“應該的,哪兒能白吃您家飯呢?”
趙婆婆臉上笑開了花,不再推辭,
“嗐嗐,說這些!我飯正做著呢,這就好了,你等著啊,我回去給你舀去!”
她心滿意足地領著兩個孩子走了。
沒過多久,趙月梅端過來一個粗瓷大碗。
裏麵盛著大半碗灰撲撲、稠乎乎的麵疙瘩湯,飄著幾點蔫黃的菜葉。
趙月梅把碗放下,有些不好意思,
“那個,寶珠,你別介意,我婆婆就那樣,先前窮怕了,所以...”
說著,她回頭看了一眼,偷摸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煮雞蛋。
“你趕緊吃吧,別讓她看見了。”
看來這趙月梅在家做不了主。
甄寶珠不想讓她難做,搖了搖頭:“謝了月梅姐,雞蛋你拿回去吧,我吃這個就行。”
趙月梅性子軟,也沒再堅持,轉身回家了。
甄寶珠實在是餓極了,坐回桌前,拿了勺子,也顧不得燙,吹了吹就囫圇往嘴裏送。
一口下去,差點沒當場嘔出來。
麵片是灰褐色的,一看就是高粱麵摻了大量麩皮,甚至可能還有沒篩幹淨的穀殼,壓根沒經過精細加工。
吃到嘴裏又澀又硬,像嚼了一把沙子。
現在是65年,大饑荒剛過,日子不好過,吃粗糧是常態。
甄寶珠預想過會吃苦,可沒想到,會這麼苦。
她要是一個人的話,這東西打死也咽不下去。
可現在肚子裏有兩個小祖宗,不吃是真不行。
為了孩子,再難吃也得往下咽。
她強迫自己吃下去,但心裏實在是有些委屈,忍不住小聲罵道:
“該死的秦牧野!把你老婆孩子扔在這兒,人影不見一個,飯都沒得吃!真是沒良心!狗男人!王八蛋!等你回來,看我不收拾你!”
罵著罵著,仿佛那股怨氣也化作了力氣,就著這難以下咽的滋味,她竟也硬生生吞下了大半碗。
但罵著罵著,忽然感覺後脖頸有點發涼,好像被什麼盯住了。
她下意識一抬眼——
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高大的黑影。
天已經完全黑了,屋裏隻點著一盞煤油燈,那人沉默地立在門框邊,像融進了夜色裏,隻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幽深,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甄寶珠嚇得魂兒都快飛了,手一抖,碗一歪,滾燙的湯汁濺到手背上,她“啊”地驚叫一聲,腳下被凳子腿一絆,整個人失去平衡就往後麵倒去!
完了!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驚慌中隻記得死死護住肚子,心想這下肯定要摔個屁股鐓了。
卻沒想到,電光火石之間,一隻手臂穩穩攬住了她的腰。
她一抬眼,撞進了一雙幽深的眸子裏。
離得這樣近,即便光線昏暗,也足以看清他的麵容。
書裏說秦牧野“相貌極為出眾,氣質冷峻”,甄寶珠也看了照片的。
可那些,和活生生的人站在眼前帶來的衝擊,完全是兩回事。
眼前的男人,小麥色的肌膚,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下頜線條清晰利落。
最好看的,是那雙眼睛,眼窩微深,眉骨挺拔,睫毛濃密。
瞳孔是墨色的,像寒潭的水,冷靜,幽深。
甄寶珠一時看呆了,忘了自己還半倚在人家臂彎裏,也忘了要站起來。
直到那雙眼睛的主人,眸光微微下移,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臉上,薄唇微動,吐出幾個沒什麼溫度的字:
“看夠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