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鳳英那話,明著是罵閨女,可指桑罵槐,字字句句都是衝著甄寶珠去的。
空氣一下子僵了,所有人都瞅著甄寶珠,臉上帶著看熱鬧的奚落。
巴不得她臊個大紅臉,或者幹脆急赤白臉吵起來,那才好看呢。
誰知,她一點兒沒惱。
那那雙水汪汪的杏眼看向王鳳英,聲音清脆:
“鳳英嫂子,你口口聲聲說我‘跟人跑了’,我倒想問問,你是親眼看見了,還是牧野親口跟你說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我和牧野是正經領了證的夫妻,鬧了點誤會,我回娘家住了一段日子,如今誤會解開了,我懷著孩子,千裏迢迢來隨軍,手續齊全,組織上都認的,怎麼到了嫂子嘴裏,我就成了‘跟人跑’的?這話,到底是打哪兒聽來的?那個野男人親口跟你說的?”
王鳳英被問得一噎,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剛來家屬院,甄寶珠本來是不想和人起衝突的,但是這王鳳英給臉不要臉,就別怪她了。
說完那些,她視線又轉向地上哭得抽噎的小娟,語氣軟和下來,
“還有,嫂子心裏有氣,說我什麼,我聽著。可孩子才多大?她懂什麼?看見糖想吃,那是小孩兒的天性,有啥錯?你心裏不痛快,隻管衝我來,別拿孩子撒氣,更別...別當著孩子的麵,說那些沒影兒的醃臢話。”
“你讓孩子往後怎麼想?讓你自個兒的臉往哪兒擱?”
這話一出,旁邊看熱鬧的人都愣了一下,互相瞅了瞅,眼神都變了味。
是啊,秦家確實沒對外說過啥,都是王鳳英一張嘴在傳。
這甄寶珠,瞧著嬌嬌弱弱,說話倒是有理有據,先把自己摘清楚了,還護著孩子。
倒顯得咋咋呼呼的王鳳英,像是個搬弄是非,還拿孩子撒氣的潑婦了。
王鳳英臉上徹底掛不住了,一陣紅一陣白,
“輪得到你個小...小丫頭片子來教訓我?!我打我自己閨女,關你屁事!”
她想罵“小賤人”,瞥了一眼小娟,到底沒出口,可那副不饒人的架勢還在。
這時,人群裏走出一個中年婦女。
她上前幾步,一把拉住王鳳英的胳膊:
“行了鳳英!越說越不像話了!嘴上還沒個把門的了?人寶珠同誌大老遠過來隨軍,是辦了正經手續的,是好事!秦主任都沒說啥,咱們在這吵吵啥?不怕人笑話!”
她約莫三十歲,穿著半舊的藍布衫,一頭短發用黑發卡別得整整齊齊。
她一邊說,一邊把不情不願的王鳳英往後拽,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
“快別嚷了,你沒看她大著肚子?要在這兒出點啥事,咋辦?”
王鳳英被她拉著,又聽了這話,心裏一緊,臉上還憋著氣,到底沒再往前衝。
隻狠狠瞪了甄寶珠一眼,扭過頭去,沒好氣地扯過小娟,胡亂給孩子抹了把臉,拽著孩子胳膊,嘴裏罵罵咧咧地走了。
那勸架的婦女轉過身,朝四周揮揮手,揚聲道: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散了吧!沒啥好看的,都回家做飯去!老爺們眼瞅著就下班了,鍋都涼了還吃不吃了?”
眾人見沒熱鬧可看了,也就三三兩兩地議論著散了。
她這才走到甄寶珠麵前,臉上堆起笑:
“甄寶珠同誌是吧?我叫趙月梅,你叫我趙姐就行。”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放低了些,
“剛才...鳳英嫂子就那樣,嗓門大,心眼不壞,就是認死理,你也別太往心裏去,這地方日子枯燥,有點事兒大夥兒就愛念叨,過陣子有新話題就好了。”
然後彎腰拎起甄寶珠腳邊的包袱。
“走吧,我先帶你回家去,秦工程師家就在我家旁邊,緊挨著,幾步路就到。”
甄寶珠道了謝,跟著趙月梅往家屬區裏麵走。
路上,趙月梅簡單說了兩句,她愛人和秦牧野一樣,也是軍工廠第一批老人。
她兩年前就來隨軍了,所以兩家的房子分在一起。
沒走多遠,到了家屬區最後一排。
灰撲撲的土坯平房,房頂壓著厚厚的茅草和油氈,看著低矮結實。
“喏,就這兒了。”
趙月梅停下腳,指了指,“左邊這三間,是我們家,右邊這四間,就是秦工程師分的房子。”
她走到右邊那戶門前,門是普通的木板門,掛著把黑鐵鎖。
“秦工程師一個人住,鑰匙估計還放在老地方。”
她說著,踮起腳,伸手在門框上方摸索了一下,摸出一把用布條係著的黃銅鑰匙。
“諾,在這兒呢!”
趙月梅打開門鎖,又把行李都給拎進了屋。
甄寶珠道了謝,跟著走了進去。
屋子不算小,但一眼望去,空蕩蕩的,冷清得很。
進門是個小廳,地上是夯實的泥土地麵,掃得倒還幹淨。
靠牆擺著一張掉了漆的四方桌,兩把長條凳,除此之外,啥也沒有。
牆上光禿禿的,連張常見的年畫或掛曆都沒貼。
小廳左邊連著兩個更小的門洞,沒安門,也沒掛簾子。
一個門洞裏堆著些掃帚、鐵鍬之類的雜物。
另一個門洞是書房,靠牆放著張舊書桌,桌上和旁邊地上摞著不少書籍和厚厚的資料袋,碼得整整齊齊。
右手邊是個臥室,門半掩著。
甄寶珠探頭看了一眼,裏頭就一張光板木板床,鋪著軍綠色的薄褥子,被子疊得棱角分明,是標準的豆腐塊。
床邊一個木箱子,大概就是裝衣服的。
窗戶小小的,糊著舊報紙,透進來的光昏昏暗暗。
這裏就是她的新家?
怎麼感覺跟倉庫似的。
趙月梅把包袱放在桌上:
“地方是簡陋了點,秦主任工作忙,心思也不在這頭,回來也就睡個覺,沒工夫拾掇,你來了,再慢慢添置吧。”
她指了指屋後方向,
“爐子在屋後簷下,水缸也在那兒,柴火啥得自個兒去後勤那邊領,你先看看,缺啥短啥,一時摸不著頭緒,就先上我家問一聲。”
她頓了頓,笑嗬嗬地,
“不過我們家人多,東西也緊巴,能幫的肯定幫,幫不上的你也別見怪。”
甄寶珠感激道,“謝謝趙姐,真是麻煩你了。”
趙月梅笑著擺擺手,
“嗨,客氣啥,鄰裏鄰居的,應該的,那你收拾著,歇會兒,我得趕緊做飯去了,男人們馬上下班回來了,家裏兩個皮猴子,也都餓得嗷嗷叫,眼巴巴等著食兒呢!我不能再在你這兒耽擱了!”
甄寶珠有些詫異:“這麼晚才下班?這天都快黑完了。”
“嗨,他們那工作,沒個準點。”
趙月梅笑嗬嗬一擺手,
“說是六點下班?哪天不得拖到七八點,這還算早的!要是趕上任務緊,或者要去外頭試驗場,熬到後半夜兩三點回來也是常有的事兒。”
甄寶珠心裏一動。
一路進來看到的森嚴和荒僻,再加上東風這個名字,她心裏約莫有了點數。
這恐怕不是普通的軍工廠。
她懂事得點了點頭,沒再細問。
這時,一個頭發花白的婆子忽然探頭進來。
老太太瞧著五十多歲,瘦瘦小小的,眼神卻活絡,一進門就衝著甄寶珠笑,
“呀,這就是秦工程師的媳婦吧,長得真俊!”
這是趙月梅的婆婆。
甄寶珠打招呼,“嬸子好。”
趙婆婆看向甄寶珠的包袱,眼睛轉了轉,朝著外頭喊了兩聲,
“大兵!小兵!你倆皮猴子鑽哪兒去了?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