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廠年度總結表彰大會那晚,左念姝挽著齊秋陽的臂彎走進廠禮堂時,全場寂靜了一瞬。
她甚至停下來,在眾目睽睽之下,細致地為齊秋陽調整中山裝的衣領,指尖輕撫過他胸前口袋插著的鋼筆,笑容溫存得刺眼。
無數道目光隱晦地投向角落裏的陸明彥。
鄙夷,憐憫,幸災樂禍,像細密的針。
他置若罔聞,臉色如常。
會場中央,左念姝正笑靨如花地將齊秋陽引薦給各位重要領導、合作藥廠的負責人,言談間滿是提攜之意。
陸明彥獨自坐在暗處,像局外人一樣看著。
廠辦通訊員忽然跑過來,低聲對他說:
"陸工,司法局的同誌找您,說您托辦的事情好了,東西在門口等您。"
陸明彥點點頭,心裏明白,離婚證辦下來了。
幾乎同時,台上傳來左念姝清晰的聲音:
"各位領導、同誌們,借著今天的機會,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台下響起細碎的議論。
"肯定是宣布副廠長人選吧?"
"那還用說?肯定是陸工啊,廠子是他一手搞起來的......"
甚至有人已湊到陸明彥身邊,提前道賀。
他隻是淡淡頷首,心裏竟也有一絲希冀。
直到左念姝的下一句話,像冰錐鑿穿所有幻覺:
"一個企業要發展,就不能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有些人,早已跟不上廠子的步伐和視野。"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陸明彥身上。
左念姝卻已轉身,看向身側的齊秋陽。
她眼底常年不化的冰霜,此刻融成一池柔波,盛滿毫不掩飾的寵溺:
"我正式宣布,即日起,由齊秋陽同誌擔任明念製藥廠副廠長。"
掌聲遲疑地響起,隨後變得熱烈。
左念姝取過助理遞來的一套嶄新的深藍色毛料中山裝,親自為齊秋陽披上,又打開一隻紅色絲絨錦盒,取出一枚設計獨特的金戒指,鄭重地戴在他指間。
台下有人起哄:"親一個!親一個!"
齊秋陽耳根泛紅,羞澀地看向左念姝。
她笑著,沒有拒絕,也沒有靠近,但那枚與他手上明顯成對的、戴在她自己指間的戒指,已經說明了一切。
陸明彥平靜地跟著鼓掌,然後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舊工裝衣襟,起身,從容地走向禮堂出口。
廠區裏,夜風微冷。
他剛拉開車門,齊秋陽便追了出來。
"明彥哥,怎麼走得這麼急?好戲才剛開始呢。"
齊秋陽晃了晃戴著戒指的手,笑容裏滿是勝利者的挑釁,"姐說了,我才是能陪她走到最後的人。你?早就是過去式了。"
陸明彥回以一聲冷笑:
"一個靠插足別人婚姻上位的第三者,也配在我麵前吠?記住,我一天沒在離婚證上簽字,就一天是她法律上的丈夫。而你,永遠見不得光。"
齊秋陽臉色驟變,被"第三者"三個字刺得麵目扭曲。
他正要發作,陸明彥已懶得理會,徑直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
引擎剛啟動,車前燈照亮齊秋陽驟然變得惡毒的臉。
下一秒,在陸明彥反應過來之前,齊秋陽猛地向前一步,用頭狠狠撞向引擎蓋!
"砰!"
悶響伴隨著玻璃碎裂般的痛呼。
"秋陽!!"
左念姝淒厲的尖叫回蕩在廠區。
她帶著一群人從禮堂衝出來,撲向倒在地上、額頭血流如注的齊秋陽。
"快叫救護車!"
她嘶喊著,猛地扭頭,眼中燃燒著毀天 滅地的怒火,一把拉開陸明彥的車門,將他狠狠拽了出來!
"陸明彥!!"
她尖利的指甲劃過他的手臂,留下幾道血痕:
"我說過要好好過日子!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他?!非要置他於死地你才甘心嗎?!"
陸明彥看著眼前這個雙目赤紅、狀若瘋魔的女人,手臂上的刺痛遠不及心口冰封的寒意。
"是不是無論我說什麼,"
他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你都不會信?"
"是!"
左念姝吼得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釘子。
"我隻信秋陽!他那麼善良,難道會用自己的命來冤枉你?!"
陸明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他放棄了。
他的沉默徹底點燃了左念姝最後一絲理智。
她指著他,對跟來的保衛幹事嘶聲命令:
"給我按住他!"
兩名保衛幹事立刻上前,死死鉗製住陸明彥。
左念姝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坐進他那輛車的駕駛座,點火,油門猛地一踩到底!
發動機發出轟鳴。
"左念姝!你瘋了?!停下!!"
陸明彥瞳孔驟縮,厲聲喝止。
回應他的,是輪胎摩擦地麵發出的刺耳銳響,和車輛如脫韁野馬般朝他猛衝過來的黑影!
"砰------!!!"
沉重的撞擊聲悶如驚雷。
陸明彥隻覺得身體瞬間輕了,像一片落葉般飛起,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然後重重砸在五米開外的水泥地上。
全身的骨頭仿佛寸寸碎裂,劇痛海嘯般吞沒所有意識。
耳中嗡鳴不止,視野被殷紅和黑暗迅速侵蝕。
徹底沉入黑暗前,最後一點模糊的影像,是左念姝驚慌失措衝過來的臉,和遠處被扶起的齊秋陽嘴角那抹得逞的、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