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辭......我的清辭......”
耳邊是聲聲泣血的呼喚,將沈清辭從無邊的黑暗與劇痛中喚醒。
她緩緩睜開眼,看到的是外祖母布滿血絲的雙眼。
“醒了!我的乖囡,你終於醒了!”老太太見她醒了,喜極而泣,一把將她緊緊抱在懷裏,生怕一鬆手人就沒了。
“我們回家,外祖母這就帶你走,我們回江南去!再也不待在這吃人的地方了!”
沈清辭的頭還被砸得嗡嗡作響,她靠在外祖母溫暖的懷抱裏,才發覺自己已經不在那片火海之中。
床邊的小幾上,堆著幾個用竹篾精心編成的小蜻蜓,小蝴蝶。
那是她幼時最喜歡的玩意兒,是外祖母和幾位兄長親手為她編的。
它們跨越千裏,從江南被帶到了這冰冷的京城。
又想起火場中謝無妄越過她,衝向雲緲的畫麵一遍遍回放。
那句“你是我前世的劫,此債未償,你若死了,我的功德便永無圓滿之日”,字字誅心。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們回家。”
就在這時,窗外隱隱傳來一陣陣壓抑而固執的誦經聲,夾雜在風雪裏,透著一股詭異的虔誠。
沈清辭看向外祖母,老太太的臉上瞬間覆上一層冰霜。
她掙紮著起身,披上外衣,推門而出。
庭院之中,漫天風雪。
謝無妄就那麼盤坐在院中的大雪裏,他上身隻著一件單薄的僧衣,滿身都是被火舌燎過、被濃煙熏黑的狼狽痕跡。
他左臂上那道割肉布施的傷口皮肉翻卷,此刻正不斷有血珠滲出,滴落在雪地裏,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他閉著眼,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地藏經》,為她祈福,為她贖罪。
雲緲撐著一把傘,站在他身側,柔聲勸著什麼。
“侯爺,您快起來吧,姐姐已經醒了,您的苦心佛祖都看見了。您這樣下去,身子會熬不住的。”
謝無妄置若罔聞。
這一幕,沈清辭的腦海中,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剛嫁入侯府,水土不服,病了一場。
謝無妄也是這樣,在佛前跪了三天三夜,為她抄了百卷經書。
那時,她感動得一塌糊塗。
院中的男人似有所感,他睜眼看見推門而出的沈清辭。
忽然,那雙總是盛滿悲憫的眸子裏,竟破天荒地,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喜色。
那抹喜色轉瞬即逝,快得讓沈清辭以為是錯覺。
雲緲也看見了她,體貼地開口:“姐姐醒了就好,我去給侯爺和姐姐熬一碗熱粥暖暖身子。”
說完,她便轉身,嫋嫋娜娜地離去。
沈清辭此刻已無心去揣測雲緲又在動什麼手腳,她現在隻想快刀斬亂麻,將這荒唐的一切徹底了斷。
“謝無......”
她開口,喉嚨卻幹澀得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謝無妄已經站起身,打斷了她。
“你為何要放火?是因為嫉妒雲緲?”他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又恢複了那副審判世人的佛子模樣。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一切情愛嗔癡,皆為外物,你為何始終不悟?”
他一步步走上台階,雪水順著他的衣擺滴落,在廊下暈開一小片濕痕。
“你我本是一體,你助我成佛,功德圓滿之日,佛國之內,你也必是我身邊的羅漢護法,享萬世供奉。”
沈清辭忽然想笑。
都到了這個地步,他依然認定是她放的火,依然在用他那套虛無縹緲的佛國來規勸她。
雲緲敢在火場那般篤定地陷害她,敢在此刻體貼地離開,就是算準了謝無妄永遠隻會相信他口中的佛。
她輕笑一聲,那笑意帶著無盡的譏諷。
“比起做什麼羅漢護法,我更向往江南的人間煙火。”
見謝無妄的眉心蹙起,沈清辭不再廢話,從袖中再次掏出那封早已備好的和離書,遞到他麵前。
“我們和離。”
謝無妄看著那封白紙黑字的文書,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清晰的、名為震驚的裂痕。
他伸出手,顫抖的要去拿那封和離書。
“哐當!”
一聲脆響,打斷了院中的死寂。
是雲緲。她端著的粥碗摔碎在雪地裏,滾燙的米粥四濺。
她看著兩人,淚水瞬間湧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帶雨。
“夫人要和離,都是雲緲的錯!是雲緲的到來,讓姐姐不快了!也難怪......我一個無名無分的孤女,本就不該一直住在侯府,早就該走了......”
她一邊哭,一邊說,說到最後,竟是掩麵起身,踉踉蹌蹌地朝著院外跑去。
那模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謝無妄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看沈清辭手中的和離書,又看看雲緲奔逃而去的背影,臉上閃過一絲掙紮。
那掙紮隻持續了片刻。
“她不能走。”
他收回手,沒有再看沈清辭一眼:“她是我的劫,亦是我的緣。此債未了,我成佛無望。”
話音落下,他轉身,大步追著雲緲而去。
沈清辭舉著那封和離書,站在風雪裏,看著他毫不猶豫的背影,終於徹底死了心。
她算是徹底明白了。
這個男人心中,沒有什麼清冷無情,更沒有什麼對眾生一視同仁。
他所有的悲憫與關注,都隻留給了那些能助他功德圓滿,立地成佛的因果。
她緩緩收回手,轉身,看見外祖母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正心疼地看著她。
沈清辭苦笑一下,將那封和離書仔細疊好,放在門邊的石桌上。
“外祖母,勞煩您明日替我備車。”
“我們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