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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前，沈清辭曾無數次沉溺於男人這張驚為天人的臉。

可現在，聽著他這番言論，她隻覺得荒唐透頂。

她甚至冷笑出了聲。

“侯爺既有如此大慈悲，何不親自動手，割下自己的肉來？”

“也好讓我這等凡夫俗子，親眼見見佛子是如何割肉喂鷹，立地成佛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穿透風雪，落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可謝無妄並未動怒。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沈清辭，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緩緩拉開了自己僧袍的廣袖。

在他的左臂上，一道嶄新的傷口赫然在目，皮肉翻卷，血跡尚未完全凝固。

傷口不深，卻足夠觸目驚心。

他已經割過了。

沈清辭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她不是震驚於他的慈悲，而是震驚於他那套堅不可摧，甚至自洽的瘋魔邏輯。

“我已割過。”

謝無妄平靜地陳述事實，然後將那悲憫的視線重新投向她，“但功德需人人自積，方能消解自身業障。清辭，你為我妻，當與我一同，分擔這蒼生之苦。”

好一個分擔蒼生之苦。

“我不想成佛，也不想積德。”

她收回視線，對著車夫冷冷吩咐：“讓開，我們走。”

馬車剛要動，一道嬌弱的身影就撲了過來，攔在車前。

是雲緲。

她扶著車轅，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對著沈清辭苦苦哀求：“姐姐！侯爺是為了你好，你怎麼能如此冥頑不靈，辜負侯爺的苦心......”

她的話還未說完，一聲清脆的耳光，響徹街頭。

“啪！”

外祖母不知何時已下了馬車，此刻正站在雲緲麵前，滿麵寒霜。

“哪裏來的下賤東西，也配碰我沈家的馬車，也敢對我沈家的姑娘指手畫腳！”

雲緲摔在雪中，她捂著臉，望向謝無妄，哭得梨花帶雨，委屈至極。

“侯爺......我......我隻是想勸勸姐姐......”

他周身的氣壓瞬間低了下來。

就在此時，人群中，幾個剛才還領了粥的災民，突然麵露痛苦之色，捂著肚子倒在地上。

沈清辭心頭一跳，猛地看向雲緲。

隻見那柔弱倒地的女子，正對著騷亂的人群，隱晦地勾了一下唇角。

“是她！”

雲緲顫抖地伸出手指，直直指向沈清辭：“是侯夫人！是侯夫人因嫉生恨！衝撞了佛恩！佛祖降下懲戒了！”

雲緲的話極具煽動性，謝無妄的目光頓時隻剩下徹骨的寒意。

“拿下。”

兩個高大的護衛立刻上前，要去抓沈清辭。

“誰敢！”老夫人張開雙臂：“我看誰敢動我的外孫女！”

謝無妄卻連看都未看老夫人一眼，隻是重複了一遍。

“拉開。”

護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老夫人的胳膊，強行將她拖到了一邊。

“清辭！你們放開我！放開！”老夫人淒厲地喊著，拚命掙紮，卻無濟於事。

謝無妄一步步走到沈清辭麵前。

他從懷中掏出一把鋒利的匕首，不由分說地塞進沈清辭冰冷的手裏。

“你燒毀佛經，心生魔障，如今又累及無辜，此乃你的業報。”

他抓住她的手，強迫她握緊刀柄，將刀刃對準她自己的手臂。

“割肉是功德，亦是贖罪。”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是在闡述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

“佛祖會看到你的誠心。”

看著他這副悲天憫人，實則冷酷至極的模樣，沈清辭忽然笑了。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謝無妄，如果我今天不割呢？”

謝無妄沒有回答。

他隻是握住她執刀的手，猛地向下一劃！

“啊！”

劇痛傳來，沈清辭忍不住痛呼出聲。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她雪白的衣袖。

“清辭！”

不遠處的老夫人目睹此景，驚叫一聲，再也支撐不住，兩眼一翻，直直地昏了過去。

“外祖母！”沈清辭心膽俱裂。

謝無妄卻看也未看，他麵無異動地拿過那片從她臂上割下的血肉，親手投入了滾沸的粥鍋之中。

血肉入鍋，瞬間消融。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幾個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的災民，竟在片刻之後，緩緩停止了抽搐，悠悠轉醒。

“我......我好了？”

“菩薩顯靈了！是侯爺的功德救了我們！”

災民們見狀，紛紛跪倒在地，對著謝無妄和那鍋粥瘋狂磕頭，高呼活菩薩。

謝無妄站在一片讚頌聲中，終於回過頭，看向麵色慘白、血流不止的沈清辭。

他的神態仿佛在說：看，我才是對的。

沈清辭卻已經顧不得與他爭辯。

她掙開他的手，瘋了一般撲到老夫人身邊，然後將老夫人抱上馬車，對車夫嘶吼道。

“回府！快！”

馬車疾馳而去，將謝無妄和他那場荒誕的功德遠遠拋在身後。

那晚，整個永寧侯府都沸騰了。

後院那方據說引自西域聖水，十年都未曾開過花的蓮池裏，竟在風雪之夜，悄然綻放了一朵金邊白蓮。

下人們奔走相告，都說是侯爺割肉施粥的無量功德感動了上蒼，引得佛前青蓮降世。

一時間，府內到處都是高念佛號，歌功頌德的聲音。

隻有沈清辭知道，那是她前世為了哄謝無妄開心，偷偷命人仿造江南暖房的樣子，在蓮池底下鋪設龍火道，才讓這株本該在夏日盛開的蓮花，在寒冬臘月裏開了花。

多麼可笑。

她曾經費盡心機想讓他高興的布置，如今，卻成了他佛子身份的又一佐證。

直到老人沉沉睡去，沈清辭正要起身。

一道纖弱的身影便卻走了進來。

是雲緲。

她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裙，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指印，卻笑得春風得意。

“姐姐這是要去哪兒？莫不是也要去觀賞那朵功德金蓮，沾一沾侯爺的佛光？”

沈清辭懶得理她，繞開她就要走。

雲緲卻不依不饒地跟上來，在她耳邊輕笑。

“姐姐，你知道嗎？侯爺說了，那朵蓮花，是為我開的。他說我才是他命中注定的那朵並蒂蓮，而你......不過是攀附在蓮莖上的塵泥罷了。”

她要激怒沈清辭，她想看她失態，想看她發瘋。

可沈清辭隻是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她：“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你！”

雲緲被她被噎得說不出話，下一秒她猛地搶過旁邊燭台，將燃燒的蠟燭狠狠砸在了厚重的紗簾上！

火苗“轟”地一下竄了起來，迅速引燃了旁邊的書架。

“救命啊！侯夫人瘋了！她要放火燒死我！”

火舌迅速蔓延，濃煙滾滾，瞬間吞噬了整個房間。

沈清辭，昏迷的外祖母，還有尖叫的雲緲，一同被困在了火海之中。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謝無妄撞開房門衝了進來，然後看向了沈清辭這邊。

就因這一眼，沈清辭的心竟生出一絲荒謬的期盼。

“無妄！救外祖母！”

然而，謝無妄對她也隻是僅僅一眼，腳步就徑直衝過她，一把將那個在地上柔弱，咳嗽的雲緲，打橫抱起！

“雲緲，你不能有事！”

他抱著她，轉身衝出火海，焦急萬分的聲音，穿透烈焰與濃煙，清晰地傳進沈清辭的耳中。

“你是我前世的劫，此債未償，你若死了，我的功德便永無圓滿之日！”

下一秒，頭頂傳來“咯吱”的斷裂聲。

一根巨大的，燃燒著的房梁，帶著毀滅的氣息，直直地朝著床榻砸了下來！

沈清辭來不及多想，猛地撲了過去，用自己單薄的身軀，死死護住了床上的外祖母。

劇痛襲來，黑暗，瞬間將她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