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皇上......”
她仰起臉,眼角還掛著未幹的淚痕,聲音又輕又軟。
“臣妾......想去換身衣裳。”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被血濺臟的素白寢衣:“這身血汙,臟眼。”
蕭君赫低頭看了一眼,那大片妖異的紅色確實刺目。
他鬆開手臂,語氣裏帶著一絲慵懶的恩準:“去吧,朕就在這兒等你。”
“嗯。”
阿嫵乖巧地點頭,從軟榻上下來,赤著腳,一步步走向內殿深處的恭房。
進入恭房,關上門,隔絕了外麵那道能洞穿一切的視線。
阿嫵立刻靠在冰冷的門板上,胸口劇烈起伏,這才敢大口喘息。
她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她攤開手掌。
那枚蠟丸靜靜躺在掌心。
沒有絲毫猶豫,阿嫵用指甲用力掐入蠟丸的封口,微微用力,外殼應聲而裂。
一股淡淡的藥草香氣散發出來。
蠟丸裏沒有解藥,也沒有毒藥,隻有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
紙條薄如蟬翼,幾乎是透明的。
阿嫵屏住呼吸,將紙條展開。
黑暗中視物不易,但她曾受過最嚴苛的訓練,夜視能力遠超常人。
紙上隻有一行小字。
“趙安無恙,斷指乃假,公子在國子監受辱,速決。”
短短一句話,讓阿嫵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隨即,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狂喜湧上心頭。
斷指是假的!安兒沒事!
那根讓她肝膽俱裂、尊嚴盡碎的手指,是假的!
她幾乎要笑出聲來,又死死捂住嘴,眼淚卻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
這一次,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可這慶幸隻持續了短短一瞬。
“受辱”二字,狠狠紮進她的心裏,讓她從狂喜的雲端瞬間墜入冰冷的深淵。
國子監是什麼地方?
是大燕王朝的最高學府,裏麵全是達官顯貴、世家門閥的子弟。
安兒一個無權無勢、被改名換姓送進去的“平民”,在那種地方會遭遇什麼,她用腳指頭都能想得出來。
蕭君赫所謂的“保護”,所謂的“最安全的地方”,不過是另一個更精致、更體麵的囚籠!
他把安兒扔進狼群裏,看著他被撕咬,看著他掙紮,然後對她說,你看,你弟弟很“堅韌”。
這個瘋子!
滔天的怒火在胸腔裏燃燒,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燒殆盡。
阿嫵閉上眼,將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條塞進嘴裏,沒有任何猶豫地咽了下去。
她站在黑暗裏,一動不動,直到臉上的淚痕被風幹,直到那股足以毀天滅地的怒火被她強行壓回心底最深處,凝結成冰。
再打開門時,阿嫵已經換上了一件幹淨的月白色寢衣,臉上恢複了那份惹人憐愛的柔弱,隻是眼眶依舊紅腫,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蕭君赫正坐在書案前,翻看著一本奏折,似乎已經等得有些不耐。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阿嫵沒有說話,隻是走到他身邊,極其自然地拿起桌上的墨錠,開始為他研墨。
她的動作很輕,手腕纖細,在燈火下劃出柔和的圈。
墨香混合著她身上的馨香,一同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蕭君赫挑了挑眉。
這還是阿嫵第一次主動為他做這些事。
“怎麼?想通了?”蕭君赫放下手裏的朱筆,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皇上說的是,這世上,隻有您不會背叛臣妾。”阿嫵低著頭,聲音輕柔。
“以前是臣妾不懂事,以後......臣妾隻聽皇上的。”
她的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美,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這副百依百順的模樣,極大地取悅了蕭君赫。
“知道就好。”
他伸出手,勾起她的下巴,端詳著她那張精致的小臉。
“朕喜歡聰明的女人。”
他似乎心情很好,隨口提了一句:“說起來,國子監祭酒今日還同朕誇你那個弟弟。”
阿嫵研墨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如常。
她抬起眼,露出一副好奇又驚喜的表情:“真的嗎?祭酒大人誇安兒什麼?”
“誇他性子堅韌,是塊璞玉。”蕭君赫慢悠悠地說道,指腹在她光滑的下頜上摩挲著。
“雖出身低了些,在國子監那群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裏,難免受些排擠,但他從不與人爭執,隻知埋頭苦讀。這份心性,倒是難得。”
好一個“性子堅韌”!
好一個“不與人爭執”!
被那群紈絝子弟欺負了,不敢還手,不敢告狀,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可不就是“堅韌”嗎?
這份“難得的心性”,是用安兒的尊嚴和血淚換來的!
她的心在滴血,臉上卻必須綻放出最感激、最欣慰的笑容。
“多謝皇上給他這個機會,安兒他......能得祭酒一句誇讚,都是皇上的恩典。”她說著,眼眶又紅了。
蕭君赫看著她這副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鬆開手,重新拿起奏折:“行了,別動不動就哭,朕看著心煩。”
“是。”阿嫵低下頭,繼續研墨。
墨汁已經研磨得恰到好處,烏黑油亮。
她放下墨錠,又為蕭君赫整理好桌案上散亂的竹簡。
殿內恢複了安靜,隻剩下朱筆批閱奏折的沙沙聲。
阿嫵站在蕭君赫身側,過了許久,她才鼓足了勇氣,用一種試探的,小心翼翼的語氣開口。
“皇上......”
“嗯?”蕭君赫頭也不抬。
“天......天色漸冷了。”阿嫵的聲音細若蚊吟。
“臣妾入宮時帶的那些衣物,大多是春夏季的。安兒的身子骨弱,怕他凍著。”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蕭君赫的反應。
見他沒什麼表示,她才繼續說道:“臣妾想......想給他送幾件冬衣過去,再備些防凍的膏藥,不知......可否?”
她說完,便緊張地屏住了呼吸,雙手在寬大的袖子裏緊緊交握。
蕭君赫批閱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朱筆,抬起頭。
寢殿內光線昏黃,他的臉半明半暗,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阿嫵。
沒有憤怒,也沒有喜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讓阿嫵感覺到了強烈的壓迫感。
阿嫵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良久,蕭君赫才終於開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愛妃,”
他拖長了語調,聲音裏帶著一絲玩味。
“你是想送衣,還是想......夾帶私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