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的女兒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開什麼玩笑?她剛才還好好的......”
醫生嚴肅地說:
“根據我們的檢查,死者的身體已經出現大麵積的組織壞死。”
“內臟衰竭,骨骼斷裂,肌肉萎縮,這些症狀不是短時間內形成的。至少持續了一周以上。”
“不可能。一周前她還在做題。”
“她每天都在做題!”媽媽的聲音拔高。“怎麼可能死了!你們是不是誤診了!”
媽媽衝進急診室。
我躺在床上,身上蓋著白布。
她掀開白布,看見我的臉。
蠟黃得沒有血色。
她摸我的手,冰涼又僵硬。
媽媽終於不說話了,呆呆地站在那裏。
良久。
她輕聲說,“別鬧了,起來。”
我沒有動。
“還沒考完呢,怎麼能睡?快起來。”
她開始搖我。
“起來啊......我數三聲,別裝了,再裝別想進家門。”
3,2,1....
我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
醫生勸:“女士,遺體需要處理......”
媽媽眼睛通紅,“她隻是累了!回家睡一覺就好了!”
她把我背起來,這才發現,我輕得像一片紙。
走廊裏的人都在看,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湧來。
她裝作聽不見。
“你小時候也是這樣。”她背著我走在街上。
“摔倒了就要我背,明明自己能走,非要我背。”
“那時候你才五歲,輕得很,現在......也還是很輕。”
我的靈魂飄在她身後三米處。
媽媽的影子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吞沒了我的。
回到家,她把我放在床上,動作輕柔,像怕弄疼我。
被子蓋上來,她仔細掖好每一個角。
“睡吧。”她伸手想摸我的頭,但手停在半空,最終隻是拍了拍被子。
“明天還要複習。”
她走出房間,腳步很慢。
我飄進去,房間還是老樣子。
空氣裏有股黴味,混著紙張和墨水的氣息。
書桌上堆滿試卷,白色的紙張層層疊疊,像座小山。
牆上貼著計劃表。密密麻麻的字,用黑色水筆寫成,有些地方被改了又改,紙都磨破了。
每一天都被安排滿了。
6點起床,6點半早讀,7點吃飯。
7點半到晚上11點,做題。
沒有空隙。
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標注了:5分鐘。
我飄到那張表前,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的夏天。
我找到一份工作,廣告公司的設計師。
工資不高,但我喜歡。
麵試那天,主管說我的作品很有想法。
我回家跟媽媽說。
開心地分享這個消息,以為會得到誇獎。
媽媽正在切菜。
聽完,刀停住了,菜板上留下深深的刀痕。
“我不準你去。”
“媽,這是我喜歡的工作......”
“我說不去!”
“什麼亂七八糟的工作,誰讓你投簡曆的,又是誰讓你去麵試的,經過我的同意了嗎?”
她刀還握在手裏,怒氣衝衝。
“你是要考公務員的人,咱家丟不起這個臉!”
“可是......”
“沒有可是!”她把刀拍在案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隻有公務員才是正經工作!什麼設計師,聽都沒聽過!”
我想極力爭取。
媽媽卻一屁股癱倒在地上,手捂胸口。
“你是不是想氣死我,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就這麼回報我!”
“你爸爸要是在天之靈,肯定要死不瞑目,咱家徹底沒希望了!”
她開始哭,眼淚大顆大顆地掉。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她突然衝向陽台,身子往外傾倒,威脅道。
“你要是不去考公務員,我現在就下去陪你爸。”
“看你以後死了還有臉跟我們相認不!”
我拉住她用盡全力,隻能妥協。
“媽媽,我不去了。”
她這才停住,抹了把眼淚,眼睛立刻就幹了。
“這才對嘛。”她笑了,笑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媽還能害你?”
但她知道我沒徹底死心。
第二天她去了那家公司。
不管三七二十一,當著所有老板和新同事的麵就在大廳開始鬧。
“你們憑什麼錄用我女兒!”她坐在地上,拍著大腿,聲音尖利,
“我的女兒將來可是公務員!你們知道嗎!”
“你們這什麼破公司,是耽誤她前途,老板是誰給我滾出來,黑心肝的喪盡天良!”
保安來拉她。
她抓住大理石柱子,死活不鬆手,指甲都斷了。
老板都拿她沒辦法隻能報了警,警察來了,兩個人架著她,拖出去。
她還在喊,聲音傳出很遠。
我去接她,派出所的燈光慘白。
她看見我,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神色滿是得意。
“沒事了。”她拍拍衣服上的灰,“媽都替你解決了,你們老板說不要你了。”
我站在原地,喉嚨像被堵住,說不出話。
她拉著我,手很有力,“走吧,別耽誤時間回家複習。”
從那以後,但凡我投簡曆成功,她就要去毀掉。
整個專業領域的人事,都見識過我媽的厲害,我也被她們納入“絕不能錄用”的黑名單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