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晚,媽媽抱他哭了很久。
爸爸在陽台抽了一整包煙。
顧生的鞋底磨穿了,下雨天腳趾泡得發白,他咬牙沒說。
爸爸看見後,什麼也沒講。
隻是後麵每天,他都提早兩小時走去更遠的工地,隻因為那邊是日結。
攢夠錢當晚,他就帶顧生去夜市挑鞋。
他選了一雙最便宜的,試穿時笑得像撿了寶。
回家路上,爸爸忽然蹲下背起他。
“爸,我能走。”
“別動。”
爸爸聲音悶悶的。
“鞋底新,別又磨破了。”
原來那是顧生記憶中,爸爸唯一一次背他。
我才明白,那雙鞋是他幾天的工錢。
我們路過書店,他盯著一本彩色漫畫書挪不開眼。
店員說:
“小朋友,喜歡嗎?讓爸爸媽媽買給你呀,才二十塊錢。”
他卻答:
“謝謝阿姨,不用了,這本書太貴了。我爸媽要留錢給哥哥買藥。”
說完拉著我離開,回頭望了好幾次。
“哥哥,等你病好了,我再給你講這上麵的故事。”
媽媽後來知道了,趁打折咬牙買下那本書,藏在櫃子裏,想等他考滿分再拿出來。
可那天我又突然發高燒,急診花掉了書錢的三倍。
媽媽默默把書退掉,攥著一把零錢去了醫院。
那晚給顧生剪頭發,剪著剪著掉了淚:
“生生,媽知道你委屈。”
他一遍遍教我認字,哪怕我總是記不住。
我被別的小朋友欺負時,他總是鼓起勇氣擋在我身前,小小的身子繃得筆直:
“不許欺負我哥哥!他隻是生病了!”
這樣的日子,貫穿了他所有童年。
後麵媽媽每次買新衣服,顧生總是把新外套塞給我。
媽媽便收好我穿不要的衣服,等過年再翻新給弟弟。
可我曾看見他偷偷試穿新外套,在鏡前照時眼睛亮如星辰。
買蘋果時,他總把最大最甜的那個擦幹淨遞給我,自己啃小的、帶疤的。
媽媽會說:“顧生真懂事。”
仿佛習以為常弟弟就該吃帶疤的那個。
他的書包破了好幾個洞,卻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給我買了會發光的小汽車模型。
爸爸隻是對我說:
“別弄丟了,你弟弟攢錢不容易。”
可他從不問,那個破書包,弟弟到底用了多少年。
書店裏,顧生翻著一本醫學啟蒙書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放下了。
“算了,給哥哥買餅幹吧。”
沒有新玩具,沒有撒嬌的資格,隻有補丁的衣服和早熟的眼神。
如今我飄在床底旁,看著那張被遺忘的字條,整顆靈魂都在抽泣。
“不是這樣的......”
我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大喊。
“爸爸媽媽,我沒有鬧脾氣!生生,我不想拖累你!”
可是沒有人聽見。
第四天的客廳裏,爸爸媽媽還在勸顧生。
就像當年爺爺奶奶勸他們放棄我一樣。
爸爸媽媽在勸弟弟放棄心儀的、離家遠的重點醫科大學。
“你哥離不開人。”
“你找個近處的對象,最好家境好點,能幫襯著......”
“我們老了,你也能繼續照顧他。”
爸爸悶頭抽煙,啞聲補充:
“生生,爸知道對不住你......但你就當幫幫爸媽,行嗎?”
顧生掙紮許久,最終回了房間。
他又哭起來,哭得一抽一抽,和我喘不上氣時一模一樣。
門外是爸媽不耐煩的督促:
“整理好就去叫你哥出來!顧生!聽到沒有!”
床單被他攥得更皺了。
“我先......先整理一下東西......”
他哭得厲害,我笨拙地想抱他,手臂卻一次次穿過他的身子。
第五天要開始了。
我的指尖已經開始變得透明。
閻王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七日內若無人發現真相......”
我猛地搖頭,不去想那個結局。
忽然,顧生停止了哭泣。
整個人僵住,眼睛瞪大。
“不對......”他喃喃道。
“哥哥從來沒有這麼久不理人過......就算生氣,他也會哼著回應......”
媽媽聽著他壓抑的哭聲,身子順著門板滑下去,捂住了嘴。
爸爸走過來想敲門,手舉到一半,最終隻是重重歎了口氣。
“顧生,你哥需要你。”媽媽輕聲說。
話音剛落,顧生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
他跌跌撞撞拉開門,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爸!媽!哥哥!”
“快去看哥哥!哥哥可能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