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見深站在路邊,背風點燃一支煙。
一手夾著煙,一手打電話:“來接我。”
煙才抽了一半,車就來了。
助理盧亦華下車,沒有急著拉開車門,而是遞上一個銀質的便攜煙灰盒,在一旁靜靜地等。
“人力資源部的蘇蘊儀,這個月的績效扣除。”熄滅煙的同時,陸見深說了這麼一句話。
盧亦華拿出記事本記下。
手機震了,陸見深看了一眼,是小姨打過來的。
他生下就沒娘,四歲時,外公把他從農村接到京市,是外公外婆和小姨把他帶大的。
小姨陸繼蘭是個閑散的畫家,抱定不婚主義,跟陸見深的外公外婆住在一起。
一按下接聽鍵,聽筒裏就傳來小姨毫不客氣地聲音:“陸見深,你外婆讓我問你,跟林家千金見麵的日子定下來了嗎?”
哪個林家千金?時間太久,他都記不太清了。
陸見深單手彈了彈煙灰,敷衍道,“最近很忙,抽不出時間。”
“放屁!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真沒有。”陸見深說。
“你少來,外婆的懿旨,難道你想抗旨?”小姨的聲音拔高了一節。
“小姨,你先結,我後結。”
“臭小子,又拿我當擋箭牌!”
“真的沒時間,我後麵還有會,掛了啊。”
陸見深在小姨開罵之前掛了電話。
他站在路邊,吹著風把煙抽完。
他生下沒娘,四歲又和爹分開。身為開國將領的外公膝下無子,就把他當成兒子來訓,要求很嚴格。
陸見深自幼隻對登上頂峰成為最優秀的人感興趣,對於構建一切親密關係——友情、愛情,都沒什麼興趣。
他承認自己是一個事業腦,對工作的興趣超過其他一切事物的總和。
盡管眼下明倫集團已經成為全國最大的連鎖酒店集團,但還隻是他商業帝國的一小塊拚圖。
二十五年後,集團成為橫跨旅遊、地產、酒店、金融的巨頭。
更何況他重生到千禧年之前,手握未來地圖。這一次,他要把事業做得更大。
至於結婚?他沒這個想法。他上輩子也沒結婚。
陸見深伸手去口袋裏摸打火機,卻摸到了一顆水果糖。
是接聞茵母女那天,阡陌給他的那一顆,紅色的玻璃紙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他唯一有過的一次,是和她。
那一晚也不知道怎麼搞的,他喝多了,她也沒有意識,事情就那麼發生了,發生在她的新婚之夜。
事後他匆匆離去,成林竟然也沒有追究。本來,他已經準備了一千萬來補償。
他陸見深,從不內疚。他確實是無心的,如果對方鬧,他補償就是了。
不過就是一個長得好看一點的女人而已,沒門沒第沒學曆。
陸見深猛地掐滅手裏的煙,對站在不遠處靜靜等候的助理說:
“走了。”
......
聞茵回到家才發現,阡陌的小手裏還攥著陸見深那一對袖扣。
她摳出來,迎著燈光去看——
有火彩。
媽呀,是真的藍寶石?!
這對袖扣是啞光鉑金鑲嵌著藍色的寶石裸石。她以前在南方做外貿服裝接觸過這一類小配飾,那對石頭少說有20克拉,如果是藍寶石原石......至少價值幾十萬,可以在京市買套房。
聞茵急忙找了一個小紙盒,把袖扣放進去。
她想給陸見深打電話,想了想,還是發了一條短信:“陸先生,你的袖扣還在我這兒,怎麼給你?”
他很快回複:“不用了,你留著玩吧。”
聞茵看著手裏的紙盒,這可是價值幾十萬的東西,放在她這兒,她會連覺都睡不好。
聞茵把裝著袖扣紙盒塞進抽屜最裏麵,決定之後找個轉身又對阡陌嚴肅地說:“阡陌,以後不可以亂拿別人的東西。”
阡陌嘻嘻一笑,摟著媽媽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然後轉身去找出畫筆來畫畫。
她先在畫紙中間,畫一個梳著兩個小辮子的小女孩,是她自己。
然後在左邊畫一個長頭發、大眼睛的女人,是媽媽。
通常她畫完媽媽,就會放下筆,畫紙的右邊空著一大片。
但是今晚,她畫完了媽媽,又拿畫筆在畫紙右邊飛快地勾勒。
不一會兒,就畫完了——
一個短發、高鼻梁、五官分明的男人。
穿著挺括的黑西裝。
聞茵愣住。
顯然,這個男人,是陸見深。
——阡陌是遺腹子,生下來就沒了爸爸。
她還沒失聲時,經常會問:“媽媽,我有沒有爸爸?”
“當然有啦,每個寶寶都有媽媽,也有爸爸。”聞茵總是這麼回答。
“那,我爸爸在哪兒?”
聞茵不想讓女兒過早接觸死亡的概念,通常會回答:“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
“我要去‘很遠的地方’找爸爸!”
每每這種時候,阡陌就會搖著媽媽的手說,“媽媽,你帶我去‘很遠的地方’找爸爸,好不好?”......
——京市確實是“很遠的地方”。
而且,陸見深是阡陌來到京市見到的第一個“親人”。
聞茵有點頭疼:阡陌該不會以為,陸見深就是爸爸?
據說,小鳥破殼之後看到的第一隻動物,會被小鳥認成媽媽。
難道“小鳥效應”也會發生在“認爸爸”這種事上嗎?
“阡陌,”聞茵把女兒抱在懷裏,“這幅畫,隻有媽媽可以看,千萬不要拿給大伯看,知道嗎?”
阡陌的大眼睛裏滿是失落,但她還是點了點頭,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聞茵心想,等她再大一點,自然就懂了。
伯伯不是爸爸。有些遺憾無法彌補;有些很殘忍的道理,是不需要講的。
聞茵擠出笑容:“阡陌,明天就要去新幼兒園了,你開心嗎?”
阡陌沒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聞茵知道,阡陌不想去幼兒園,隻想每天和媽媽待在一起。
可是沒辦法,她得去工作,賺錢,給阡陌湊醫藥費。
她笑著捏了捏阡陌的小臉蛋:“幼兒園有很漂亮的房子,還有很多小朋友,我們來畫幼兒園吧,媽媽教你。”
其實那不是什麼“幼兒園”,而是開在居民小區裏的托管班,接收的都是一些沒有本市戶籍的孩子。
去幼兒園得有京市戶口,在這個年頭,大多數重點大學的畢業生都弄不到京市戶口。
路,總要一步一步走。
聞茵相信,隻要自己腳踏實地地努力,一定能讓阡陌過上和同齡孩子一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