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婆號稱她能聽到我的心聲。

村口人擠最多的時候，她尖叫著指向我：“你為啥罵王二嬸是長舌婦？人家哪點對不起你？”

全家飯桌擺開，她拍桌子質問我：“什麼叫倆閨女是賠錢貨早該掐死？你對親骨肉有一點人心嗎？”

在她一嗓子接一嗓子的揭發下，我被全村人戳脊梁骨，被丈夫趕回了娘家。

我拚命解釋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可是沒人信我。

直到我發現了她所謂能聽到我心聲的秘密。

這一次，我讓她的心聲響徹全村：

“一群蠢貨，被老婆子耍得團團轉，還天天把我當活神仙供著！”

......

我剛騎電動車拐進村口，就被一圈人圍住了。

老槐樹下擠了十幾個嬸子大娘。

我婆婆張桂蘭坐在一個小板凳上，拍著大腿哭天搶地。

看見我，她猛地站起來，手指戳到我鼻子尖上：“顧燕！你還有臉回來！”

王二嬸在旁邊叉著腰，臉漲得豬肝色。

張桂蘭閉著眼，手在胸口劃了個十字，跟平時跳大神一個架勢。

“燕啊，別怪媽。”她睜開眼，一臉悲天憫人，“媽這本事，是黃大仙昨夜托夢給我的。你心裏想啥，媽全能聽見。”

周圍人“謔”地一聲。

我氣笑了：“媽，你胡說啥呢？”

“媽沒胡說。”張桂蘭一拍大腿，“你心裏正罵王二嬸呢，罵她嘴碎，罵她天天站村口嚼舌根，罵她老了沒人樣！”

王二嬸立刻跳起來：“我就說！這小娼婦不是個好東西！”

張桂蘭不緊不慢地“聽”了聽，又開口了：

“不光這個。燕啊，你車筐裏裝的啥，媽也聽見了。

周圍人齊刷刷看向我的電動車。

“車筐裏一個塑料袋，裝著青椒，根上還沾著泥。車把上掛著倆餅幹盒。底下塞著件紅羽絨服。”

她頓了頓，嘴角一撇：

“最底下還壓著個紅紙包，隨禮剩的二百塊，你打算偷偷塞給你娘家媽是不？”

我心裏咯噔一下。

那紅紙包壓在紅羽絨服最底下，我自己都沒跟人說過。

王二嬸半信半疑，一把就掀了我車筐，蹲那兒往外扒拉：

“青椒......真是青椒，根上還帶泥呢！”

她掏出餅幹盒，舉起來給周圍人看：“倆餅幹盒！真是倆餅幹盒！”

她又往外掏，掏出那件紅羽絨服：“底下還真有件紅羽絨服！”

周圍人“咦”了一聲。

王二嬸不死心，把紅羽絨服整個拎出來，底下那個紅紙包，“啪嗒”掉地上了。

王二嬸撿起來打開一看，二百塊錢，整整齊齊。

周圍人炸了鍋。

“我的娘哎！全說中了！”

“連紅紙包都知道！這本事不是裝的吧？”

王二嬸上來就給我胳膊一巴掌：“你個小娼婦！我平時哪點對不住你？你背地裏這麼罵我？”

我急了：“我沒有！我什麼時候罵你了？”

“你心裏罵了！”張桂蘭拔高聲音，“媽聽得清清楚楚！要不咋知道你車上都裝了些啥？”

我指著張桂蘭，氣得手都抖：“你胡說！一定是你你偷看的！”

旁邊劉嬸不樂意了：“燕啊，你咋亂咬人呢？你媽今兒一晌午都跟我們在老槐樹下坐著納鞋底，半步沒挪過，誰看你車筐了？”

張桂蘭得意地擺擺手：“算了，她就是嘴硬。要不咱再驗一回？”

她扭頭看我：“你現在騎電動車去鎮上，隨便買樣東西。媽要是說不出來，那就是媽冤枉你了。”

“你不會不敢吧？”

我咬咬牙，轉身騎上電動車就往鎮上衝。

我在包子鋪買了個酸菜包，又在醬油店打了二兩散裝醬油，還在雜貨鋪抓了包針、買了根蠟燭。

我特意找店家要了個黑布袋子，把所有東西一股腦塞進去，袋口紮得嚴嚴實實，從外麵啥也看不出來。

回到村口，我把黑布袋往地上一放，自己站得離袋子遠遠的。

張桂蘭連眼睛都沒睜，歪頭“聽”了兩秒，笑了：

“酸菜包一個，散裝醬油二兩，針一包，蠟燭一根。對吧？”

周圍人半信半疑，蹲下來解開黑布袋口，往外一樣一樣掏。

酸菜包，掏出來了。

醬油瓶，掏出來了。

一包針、一根蠟燭，全在。

“我的娘！真中！”

“黑布袋子裝著都能知道！這真是黃大仙顯靈了！”

“顧燕，你還有啥說的？”

我腦子“嗡”的一聲。

她一上午都在老槐樹下坐著，沒碰過手機，沒跟任何人串通過。我買東西的時候她根本不在場，黑布袋紮得嚴嚴實實。

她怎麼知道我買了啥？

【第2章】

我把電動車推進棚子，倆閨女已經在炕上玩布娃娃了。

天黑透的時候，孫強從工地回來了。

他就在鄰縣的橋工地幹活，騎電動車二十分鐘，平時隔天回來一趟。

他剛進門，張桂蘭就端著飯碗從西屋出來，往飯桌邊一坐，閉著眼“聽”了聽。

“兒啊。”她歎了口氣，“媽本不想說，可媽實在憋不住。”

“顧燕心裏頭，正罵你呢。”

孫強扒飯的動作停了：“罵我啥？”

“罵你沒本事，在工地幹一個月掙那倆錢，還不夠她買盒擦臉油的。”

張桂蘭聲音越來越大，“她還說，隔壁她娘家表哥在縣城開貨車，人家一個月頂你仨月，她當初真是瞎了眼才嫁你。”

孫強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扭頭瞪我：“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愣住了：“我啥時候說過這話？”

“你心裏想的！”張桂蘭一拍大腿，“媽都聽見了！”

“還有。”她不緊不慢地接著說，“她心裏還嫌你媽我拖累你們，說我天天在家白吃白喝，咋不早點死了騰地方。”

孫強的臉一下子黑了。他盯著我，那眼神跟看陌生人似的。

張桂蘭沒等我開口，又一拍桌子，聲音拔高了八度：

“兒啊！更狠的還在後頭呢！”

“她心裏說，她家那倆丫頭片子，就是倆賠錢貨！生下來就該掐死在尿盆裏，省得占咱們孫家糧食！”

“她說養閨女有啥用？養大了也是別人家的人，不如趁小掐死，省得浪費糧食！”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裏屋本來在炕上玩布娃娃的朵朵，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小臉上全是淚，布娃娃掉在地上。

“媽媽......”朵朵嘴唇哆嗦，“你要掐死我和妹妹嗎？”

果果還小，聽不懂，但看見姐姐哭，也“哇”一聲跟著哭了。

我飯都沒顧上扒，一個箭步衝過去，把倆閨女摟進懷裏：“朵朵不哭！媽沒有！媽從來沒說過這話！”

朵朵趴在我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奶奶都聽見了......奶奶說你要掐死我們......”

“奶奶胡說！”我抱著朵朵，手都在抖，“媽咋會掐死你們？媽疼你們還疼不過來呢！你和果果是媽的命，知道不？”

我扭頭衝張桂蘭吼：“你跟倆孩子說這個幹啥？她們才多大？”

張桂蘭往椅背上一靠，端起飯碗慢悠悠扒了一口：“我說的是你心裏想的，又不是我編的。孩子聽見了咋了？本來就是你心黑。”

孫強站在桌邊，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顧燕，我媽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你心裏就這麼想她？”

“我沒有！孫強你聽我解釋，”

“解釋啥？”孫強吼了一聲，“我媽都能聽見你心裏想啥了，你還有啥可狡辯的？”

我抱著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閨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晚上，倆閨女睡下了。我在外間炕上翻來覆去。

西屋的燈“啪”地滅了。

過了一會兒，張桂蘭躡手躡腳推開門走進來，把門栓“哢噠”插上。

她湊到我炕邊，壓著嗓子，聲音跟白天判若兩人。

“顧燕，別裝睡。”

我沒動。

“媽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她笑了一聲，“這院子，這房子，還有孫強掙的那點錢，將來都是我孫子的。”

“你生了倆丫頭片子，占著茅坑不拉屎。”

“趁早自己卷鋪蓋滾回娘家去，媽還能讓你以後常回來看看孩子。不聽話，”她頓了頓，“老婆子有的是法子整你。”

她站起來拔開門栓，又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媽這本事是黃大仙給的。你就是跑到天邊，媽也能聽見你心裏想啥。”

門“吱呀”一聲關上。

我在黑屋裏，攥著被角，手心裏全是汗。

【第3章】

第二天，孫家有家堂聚會，族老們都在，孫強帶著我回去了。

剛在族堂坐下，張桂蘭就進來了。

她往族老跟前一站，閉著眼“聽”了聽，突然“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大伯，三叔。”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我對不住孫家列祖列宗啊！”

族老們一愣：“桂蘭，你這是幹啥？”

“是我沒管好兒媳。”張桂蘭抬手指著我，“顧燕心裏頭，正罵咱們孫家祖宗呢！”

滿堂皆驚。

她一拍大腿，學著我的語氣：“‘什麼破家族堂，一年到頭就知道收錢。’‘孫家祖宗要是知道後代是這副德行，怕是要從墳裏氣活過來。’”

族大伯把煙袋鍋子往桌上一敲：“桂蘭，你說你能聽心聲，空口無憑。”

他扭頭看我：“顧燕，你去裏屋，在紙上寫一個字，寫啥都行，別讓她看見。寫完拿出來。”

我進了裏屋，提筆寫了個“福”字，折了兩折，攥在手裏出來。

族大伯說：“桂蘭，你不是能聽嗎？你說說，她寫的啥字？”

張桂蘭被黑布條蒙著眼，坐在那兒歪頭“聽”了三秒，開口了：

“是個‘福’字。示字旁，右邊一口田。”

族大伯接過我手裏的紙，展開一看，

“福”字。

滿堂皆驚。

族大伯的胡子都氣抖了，把紙往桌上一拍：“顧燕！你對祖宗不敬，對婆婆不孝！”

她還沒完：“她心裏還罵孫強呢，‘那個死鬼，掙那倆錢還不夠給他媽買藥吃，跟著這種男人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全紮在我身上。

孫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猛地站起來，揚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聲，我半邊臉火辣辣的。

“我平時怎麼教你的？”孫強壓著嗓子吼，“對祖宗不敬，對婆婆不孝，我看你是反了天了！”

我捂著臉，扭頭看孫強。

這個男人，昨天還跟我一起給朵朵紮辮子，今天當著全族的麵，一巴掌就扇過來了。

“孫強，我沒有......”

“還敢嘴硬！”他又是一瞪眼，一把揪住我胳膊，把我從族堂裏拽了出來。

族老們哼了一聲：“強子，媳婦沒管教好，是你當男人的失職。帶回家好好教，別讓她在這丟人現眼。”

回家的路上，孫強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一句話都沒敢說。

到了家，孫強“哐”一聲把院門插上，扭頭衝我吼：“今晚你在屋外跪著，啥時候想通了啥時候進屋。”

張桂蘭在西屋門口抱著胳膊看熱鬧，嘴角壓都壓不住。

深秋的夜，風跟小刀子似的。我跪在院當中，膝蓋底下的磚冰得透骨。

倆閨女在屋裏哭著拍門，孫強把屋門從裏麵插上了，任憑朵朵在裏麵拍得手都紅了，他就是不開。

我跪在風裏，腦子裏嗡嗡的。

福字。

她蒙著眼，背對我，連我寫的啥字都能說出來。

她到底是咋做到的？

【第4章】

第二天中午，王二嬸家小孫子在我院裏玩，追著果果跑。

我剛從鎮上趕集回來，帶了兩份涼皮子。心一軟，挑了幾筷子澆了點醋，遞給那孩子：“慢點吃，別噎著。”

小家夥接過去，呼嚕呼嚕吃完，一抹嘴又跑出去了。

結果下午兩點多，我正在院裏曬被子，王二嬸連哭帶嚎從院外衝進來，一把抓住我胳膊，指甲都掐進我肉裏。

“顧燕！你個毒婦！你給我孫子吃啥了？”

我嚇一跳：“咋了？”

“上吐下瀉！人都在衛生院掛水了！”王二嬸眼淚鼻涕糊一臉，“醫生說吃壞東西了！不是你中午給吃的涼皮是啥？”

她一把揪住我棉襖領子，唾沫星子噴我臉上。

“你個挨千刀的！我家招你惹你了？你連五歲的孩子都下得去手？”

“我看你平時不聲不響，原來心這麼黑！你是想毒死我家孫子，再毒死我老婆子是不？”

“你個殺千刀的！你不得好死！你生倆丫頭片子就是報應！”

張桂蘭從西屋踱出來，往門框上一靠，慢條斯理開口了。

“我聽得真真的，你心裏說‘讓你這長舌婦天天背後嚼我舌根，吃死你個小兔崽子，省得長大了跟她奶奶一樣煩人’。”

王二嬸一聽，當場就跟瘋了一樣撲上來抓我頭發。

院裏院外的人聽見動靜都跑過來拉架。

“我的天，給小孩下毒？這是犯法的啊！”

“平時看著不聲不響，心這麼黑？”

不知道誰報的警。派出所來了兩個民警，把剩下那半份涼皮裝袋帶走，又問了一圈話。

我嘴都解釋幹了：“涼皮是鎮上老馬家買的，我自己吃了沒事，倆閨女吃了也沒事，他自己腸胃不好關我啥事？”

民警最後說：“樣本送檢沒毒，孩子是急性腸胃炎加著涼，不立案。”

人走了，村裏的閑話比警察跑得快。

第二天一早，張桂蘭在院裏擺了張桌子，把全村人都喊來了。

“今兒當著大夥的麵，咱再做個實驗。”她拍著大腿喊，“我蒙著眼，顧燕在紙上寫個數，我要是猜不出來，那就是我老婆子耳朵背。”

“猜出來了，顧燕就當著全村人的麵，給王二嬸磕個頭賠罪。”

孫強站在旁邊，黑著臉不說話。

我咬了咬牙。躲了，他們真當我心虛。

“行。”我說，“猜就猜。”

張桂蘭掏出自帶的黑布條，讓人給她蒙上眼，背對著我坐好。

我握著筆，在紙上寫了個16。

寫完，我把紙往桌上一放：“好了。”

張桂蘭歪頭“聽”了兩秒。

“十六。”

她摘了眼罩，得意地看著我：“對不？”

我拿起紙。16。一個數字不差。

我渾身的血，“轟”地一下湧上來。

她怎麼又猜對了？

福字她能說中，數字她又能說中。

她蒙著眼，背對我，她到底是咋看見的？

“說話啊！”王二嬸推我一把，“磕頭！給我磕頭！”

我把紙往桌上一拍，抬頭看著王二嬸：“我不磕。”

王二嬸愣了：“你說啥？”

“我說我不磕。”我站起來，“涼皮我自己吃了，我閨女也吃了，警察都說了不立案。孩子自己吃壞肚子，憑啥讓我磕頭？”

“你個小娼婦！”王二嬸上來就揪我頭發，“你婆婆都聽著你心聲了，你還嘴硬！”

張桂蘭在旁邊慢悠悠開口：“不磕也行，那就別在這個家住了。”

她扭頭看孫強：“兒啊，你媳婦心這麼毒，你還留她幹啥？”

孫強本來就黑著個臉，被他媽一攛掇，上來就拽我胳膊：“收拾東西！回你娘家待幾天！”

“孫強！”我急了，“我沒下毒！警察都說了！你聽誰的？”

“我媽的話我還能不信？”他把我往屋裏推，“你先回去住幾天，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他三下五除二把我的衣服從櫃子裏拽出來，塞了個拉杆箱，連推帶搡弄到院門口。

“走吧！”

倆閨女跑出來拽我衣角，朵朵哭著喊：“媽媽你去哪？”

我蹲下來，一手摟一個，摟了半天。深秋的風刮過來，我頭發糊在嘴上，連撩的勁都沒有。

孫強站在門口，背對著我，肩膀繃得直直的。他連送都沒送。

我拖著箱子走出院門的時候，心裏反而踏實了。

走就走。

我已經知道張桂蘭是怎麼裝神弄鬼的，等我回來，她的好日子就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