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婆婆把白桃味潔廁靈當果汁，喂給我兩歲女兒喝。

女兒當場一口血噴出來，暈了過去。

搶救室門外，婆婆往地上一坐就哭。

“我不認字啊。”

“我這老花眼，啥都瞅不清。”

“我就瞅那瓶兒粉嘟嘟的，尋思是桃汁，給孫女嘗一口......”

老公一腳踹在旁邊的凳子上，指著我鼻子罵：“我媽都這把歲數了！她又不是成心的！你還想咋地？”

一屋子親戚跟著勸：“孩子這不搶救著呢嘛，算了算了。”

沒人看見，婆婆哭歸哭，眼角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

我低頭看看搶救室裏插滿管子的親閨女，又抬頭看看這一家子演苦情戲的好親人，摸出手機，撥通了110：

“喂，警察同誌嗎？我要報案,有人故意殺人。”

......

“啪！”

陳強一巴掌把我手機扇飛出去。

“李梅你瘋了？”

陳強手指頭戳得我臉疼。

“那是我親媽！你報警抓我媽？”

我沒躲,彎腰把手機撿起來。

王秀娥本來坐在地上拍大腿哭。

一聽報警，“騰”一下彈起來。

拍著胸脯嚎：“哎喲老天爺啊！我這是造了啥孽啊！”

“娶個兒媳婦要送我坐牢啊！”

旁邊站著的七大姑八大姨全圍上來。

陳強二姑拉著我胳膊：“梅啊，你婆婆六十二了！”

“她能故意害丫丫？你氣糊塗了吧？”

陳強三舅也勸：“就是就是，孩子這不搶救著呢嘛。”

“大人的事慢慢說，報警多丟人。”

我甩開二姑的手。

眼睛盯著王秀娥。

王秀娥的眼角剛才那點笑，現在全收了,換成一臉苦相。

“丟人？”

我聲音很大，整條走廊都聽得見。

“丫丫現在躺在裏麵，氣管都燒腫了，你們跟我說丟人？”

王秀娥往地上一坐又開始哭。

“我不認字啊！我老花眼啊！”

“我就瞅那瓶兒粉嘟嘟的，跟桃汁似的......”

“我哪知道是潔廁靈啊......”

“媽，你別哭了。”

陳強蹲下來扶王秀娥。

轉頭瞪我：“你還站著幹啥？過來勸勸我媽！”

我沒動。

我憑什麼安慰要害我女兒的殺人凶手？

警笛聲由遠及近。

兩個穿警服的民警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亮了證件：“誰報的警？”

我舉起手：“我。我叫李梅。”

“我女兒，兩歲，被人喂了潔廁靈，現在在搶救室。”

年輕民警看了一眼王秀娥。

“是這位老人家喂的？”

王秀娥立馬又哭：“警察同誌！我是誤喂的！”

“我不認字啊！我老花眼啊！”

老民警皺了皺眉。

“那個瓶子呢？帶我們看看證物。”

王秀娥臉白了一下。

嘴硬：“扔了！那臟東西，我喂完孩子就扔垃圾桶了！”

“扔哪個垃圾桶了？”

“我家樓......樓底下那個。”

老民警看了一眼年輕民警。

“去找找。”

年輕民警轉身要走。

我指著王秀娥。

“那瓶潔廁靈，是我上周買的。”

“一直放在衛生間吊櫃最裏麵，離地麵一米八。”

“我女兒兩歲，夠不著。”

“我婆婆一個六十二的老太太，不踩凳子根本拿不下來。”

我頓了頓。

盯著王秀娥的眼睛。

“她要是真以為那是桃汁，喂錯了。”

“第一反應應該留著瓶子給醫生看，好知道中了什麼毒。”

“她為什麼要扔？”

王秀娥嘴唇哆嗦著。

說不出話。

陳強急了。

“李梅你啥意思？你懷疑我媽故意的？”

“我媽咋會害自己親孫女？”

我沒理陳強。

轉頭跟老民警說：“同誌，我要求調我們單元樓道的監控。”

“還有，我婆婆的手機，麻煩你們一起取證。”

搶救室的門“哢噠”一聲開了。

穿綠色手術服的醫生摘了口罩。

滿臉是汗。

“誰是孩子家屬？”

我撲過去：“我是！我是她媽！”

醫生看了我一眼。

聲音沉重：“孩子食道三度燒傷，胃黏膜大麵積潰爛。”

“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但後續......要做好長期治療的準備。”

我腿一軟，扶住牆。

身後，王秀娥小聲嘀咕了一句。

“命還真大......”

【第2章】

我猛地回頭，死死盯著王秀娥。

“你說什麼？”

我往前邁了一步。

“你剛才說什麼？”

王秀娥往後縮了縮，扯著陳強的胳膊。

“我啥也沒說啊......我就是......我就是心疼孫女......”

陳強把我攔住。

“李梅你夠了啊！我媽都嚇成這樣了！”

我甩開陳強的手。

“她嚇成這樣？她剛才說丫丫命大。”

“你們聽見沒有？”

旁邊幾個親戚麵麵相覷。

沒人接話。

老民警咳了一聲。

“行了，先找瓶子。”

年輕民警帶著兩個協管員下樓了。

走廊裏剩下我們幾個，陳強蹲在王秀娥旁邊，小聲安慰。

王秀娥哭著哭著，偷偷抬眼看我。

那眼神不是害怕。

是怨毒。

像針一樣紮過來。

我沒躲。

我就盯著她看。

看了整整十分鐘。

王秀娥先扛不住了，把臉埋進陳強肩膀裏。

樓下傳來腳步聲。

年輕民警跑上來，手裏拎著一個透明證物袋。

袋子裏裝著一個粉紅色的塑料瓶。

瓶身上的標簽，被撕得精光。

“找到了。”

年輕民警把證物袋舉起來。

“在小區後門的垃圾桶裏，壓在一堆爛菜葉子下麵。”

老民警接過袋子，對著走廊的燈看了看。

“標簽呢？”

“撕了。”

年輕民警說。

“瓶身上一點字都沒有，光溜溜的。”

我心裏咯噔一下。

果然。

“不是說喂完就扔垃圾桶了嗎？”

我問王秀娥。

王秀娥嘴唇動了動。

“我......我怕瓶身上有字，嚇著孩子......我就撕了......”

“你怕嚇著孩子？”

我笑了。

笑得我自己都覺得瘮人。

“你把潔廁靈往兩歲孩子嘴裏灌的時候，怎麼不怕嚇著孩子？”

“現在撕標簽，你怕什麼？”

王秀娥說不出話了。

陳強急了。

“李梅！你說話能不能留點口德！”

“那是我媽！”

“口德？”

我指著搶救室的紅燈。

“你閨女現在在裏麵搶救，你跟我講口德？”

陳強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老民警把證物袋遞給旁邊的協管員。

“送去化驗，看看瓶身上有沒有指紋殘留。”

協管員接過袋子走了。

老民警轉頭看我。

“你剛才說，要調樓道監控？”

“對。”

我點頭。

“我們家住六樓，樓道口有個監控，正對著我家門。”

老民警對年輕民警使了個眼色。

“去物業調監控，從今天上午開始，調到現在。”

年輕民警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我靠在牆上，盯著天花板。

今天下午兩點多，我出門去超市買尿不濕。

走的時候，丫丫在沙發上午睡。

王秀娥坐在客廳擇菜。

我出門前還跟王秀娥說：“媽，丫丫要是醒了，你給她倒點溫水，別給她吃零食。”

王秀娥當時答應得好好的。

我走了不到四十分鐘。

回來的時候，丫丫倒在客廳地板上，嘴角全是血。

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抱著丫丫就往醫院跑。

“李梅？”

老民警喊我。

我回過神。

年輕民警回來了，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監控調出來了。”

【第3章】

年輕民警把平板遞給老民警。

“從你家進門的角度，全拍下來了。”

畫麵裏，王秀娥搬了個小板凳，踩上去，從衛生間吊櫃最裏麵，掏出了那個粉紅色的瓶子。

然後，王秀娥擰開了蓋子，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

眉頭都沒皺，轉身就往客廳走，那個方向，是丫丫午睡的沙發。

監控畫麵放完，走廊裏死一樣靜。

王秀娥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強先反應過來。

“這......這說明不了什麼！”

陳強指著平板，聲音發虛。

“我媽就是看看那瓶子是什麼！她好奇！”

“好奇？”

我看著陳強。

“好奇需要踩板凳去吊櫃最裏麵掏？”

“好奇需要擰開蓋聞？”

“好奇需要聞完了硬給丫丫喂？”

陳強被我問得後退半步。

“那......那她就是想看看是不是過期了......”

我沒再理他。

老民警把平板遞給年輕民警。

“手機呢？”

老民警看著王秀娥。

“把你手機拿出來。”

王秀娥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角。

“我......我那是老年機！”

“我不會用什麼微信！”

“你們看那個幹啥！”

年輕民警走過去。

“阿姨，配合一下。”

王秀娥往後躲。

“我真沒有！我就隻能打個電話！”

陳強也跟著幫腔。

“同誌，我媽真不會玩手機！她連字都不認！”

年輕民警直接伸出手。

“阿姨，你是自己掏，還是我們幫你搜？”

王秀娥的臉徹底垮了。

磨磨蹭蹭從兜裏掏出一個手機。

不是老年機。

是個智能手機，殼子是紅色的。

我看著那個手機。

我笑了。

這手機是陳強上個月給王秀娥買的。

當時王秀娥還跟鄰居顯擺，說兒子孝順，給買了個能視頻的。

現在不認字了？

年輕民警接過手機，按了一下電源鍵。

鎖屏密碼。

“密碼多少？”

王秀娥搖頭。

“我忘了......”

年輕民警也沒廢話。

直接拿數據線連了執法記錄儀。

五分鐘後，屏幕解鎖了。

主頁麵上，微信圖標安安靜靜躺在那兒。

王秀娥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年輕民警點開微信。

聊天列表第一個，備注是“老家仙姑”。

第二個，是“磊磊”。

第三個，是“二姑”。

年輕民警點進“老家仙姑”的對話框。

聊天記錄往上翻。

【仙姑啊，我家那兒媳婦生了個丫頭，命硬得很。】

【來了之後，我兒子生意就賠了三萬。】

【咋辦啊仙姑？】

那邊回得很快。

【丫頭片子是討債的，留不得。】

【送走了就順了。】

王秀娥又問。

【咋送？】

仙姑回。

【自己琢磨，別落痕跡。】

我站在旁邊，手腳冰涼。

老民警臉色也沉了。

年輕民警沒停，又點進“磊磊”的對話框。

磊磊就是陳磊，陳強的弟弟。

聊天記錄更直接。

【媽，我對象那邊催彩禮了，十八萬八，下周末就要。】

【你哥那邊我問了，李梅死活不同意出錢。】

王秀娥回。

【你哥那媳婦不聽話。】

【等我把這丫頭片子打發了，你哥就聽我的了。】

【彩禮錢媽給你湊。】

陳磊回。

【媽你可快點，我對象說了，不給錢就不結。】

王秀娥回。

【知道了，這周就辦。】

走廊裏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陳強站在那兒，臉從白轉青，從青轉紫。

他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

“建軍......”

王秀娥喊了他一聲，聲音發顫。

“你聽媽解釋......那都是......那都是我跟仙姑隨便聊聊的......”

陳強猛地轉頭看王秀娥。

“媽！”

“你真的......你真的跟我弟說這種話？”

王秀娥“噗通”一聲跪地上了。

“兒啊！媽是被人騙的！那仙姑是個神棍！她瞎編的！”

“我就是隨便說說！我哪能真害丫丫啊！”

“那些字......那些字不是媽發的！”

“是別人拿我手機發的！”

陳強看著地上的王秀娥，又看看手機屏幕。

他的手在抖。

抖得像篩糠。

我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我就看著這對母子演。

老民警咳嗽了一聲。

“王秀娥，跟我們回所裏一趟。”

【第4章】

年輕民警拿出了傳喚證。

王秀娥一看傳喚證，當場就癱了。

“我不回去！我兒子還沒說話呢！”

陳強突然往前邁了一步。

他擋在王秀娥前麵。

“同誌！我媽是被人騙的！”

“那些聊天記錄都是假的！是別人栽贓的！”

“她一個老太太，懂什麼啊！”

我看著陳強。

到這個時候了。

他還在護著他媽。

老民警沒理陳強。

直接把王秀娥帶上了警車。

王秀娥被架著走的時候，腿軟得像麵條。

嘴裏還在喊：“兒啊！你得救媽啊！”

陳強站在醫院門口，看著警車開走。

我靠在走廊牆上，看著搶救室的紅燈滅了。

醫生出來說，丫丫穩定了，轉到普通病房。

陳強出去打水，我坐在床邊，給丫丫掖了掖被角。

孩子小臉慘白，說不出話來，隻能難受的哼哼。

過了二十分鐘，陳強還沒回來。

我站起來，想去水房看看。

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裏，有人壓低聲音說話。

是陳強的聲音。

我放輕腳步走過去。

安全通道的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陳強背對著門，蹲在樓梯台階上。

手機貼在耳朵上。

“......弟啊，你聽我說。”

“媽這邊你別擔心，我找了我同學，他在派出所當協警。”

“等會兒做筆錄，你就讓媽咬死了——不認字，老花眼，真以為是桃汁。”

“對，就說是誤喂，不是故意的。”

“過失致人重傷，跟故意殺人，那是兩碼事。”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陳強皺著眉。

“諒解書？我知道。”

“我回頭跟李梅說，孩子都這樣了，我媽也不是故意的，她一個當媽的，心能有多硬？”

“等媽出來，我再給她賠禮道歉。”

“......錢？錢的事你別管。”

“我這邊想辦法。大不了我把工資卡先取出來，你彩禮先湊上。”

“對，你對象那邊你先穩住。”

“媽這邊有我呢。”

我站在門外，手腳冰涼。

工資卡取出來給陳磊湊彩禮？

那是我們夫妻共同財產。

那是丫丫的治療費。

他現在想的，不是丫丫受了多大罪。

不是他媽差點把女兒毒死。

他想的是怎麼把他媽撈出來。

怎麼給弟弟湊彩禮。

我掏出手機。

點開錄音。

屏幕的光在走廊裏亮了一下。

陳強還在裏麵說。

“......還有，你最近別往我這兒打電話。”

“李梅現在跟瘋了一樣，別讓她聽見。”

“對，等這事過去了再說。”

“行，掛了。”

裏麵傳來腳步聲。

我往後退了兩步。

靠在牆上。

陳強推開門出來。

看見我站在那兒，嚇了一跳。

手機差點掉地上。

“你......你站這兒幹啥？”

陳強的眼神躲躲閃閃。

“熱水打完了？”

我舉了舉手裏的手機。

屏幕上，錄音波形還在跳。

陳強的臉，“唰”一下就白了。

“你......你錄音？”

“對。”

我聲音很平。

“從你說‘咬死了不認字’開始，全錄下來了。”

陳強的手開始抖。

“李梅！你啥意思？”

“那是我媽！我跟我弟商量怎麼救我媽！你錄音幹啥？”

“救你媽？”

我看著陳強。

“你剛才說，取工資卡給陳磊湊彩禮？”

“陳強，那是丫丫的救命錢。”

陳強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些話，夠得上包庇罪？”

我往前走了一步。

“教證人做偽證，幫犯罪嫌疑人串供。”

“你想跟你媽一起進去？”

陳強腿一軟，靠在了牆上。

他看著我，眼神裏全是不敢置信。

“李梅......你真要這麼絕情？”

“那是我親媽啊！”

我沒回答，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派出所的老民警。

“李女士，你婆婆的手機我們做完數據恢複了。”

“有些東西，你最好過來親自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