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打女子拳擊拿了三年全國冠軍，每年上千萬獎金，全打進我媽卡裏。

可她每月隻給我一百塊生活費。

我早上啃冷饅頭就鹹菜，晚上撿隊友喝剩的運動飲料，每天練得渾身是傷。

直到姨媽來了買不起衛生巾，我翻遍書包，兜裏卻隻有七塊五，我終於撐不住了。

我打電話問我媽要錢，她卻不耐煩。

“閨女，我不是剛給過你生活費了嗎？你怎麼又問我要錢？”

那一刻，我心徹底涼了。

直到賽後記者招待會那晚，我聽到她對著鏡頭抱怨。

“天天就是要錢，我的錢難道是大風刮過來的嗎？”

我忍了三年的怒火和委屈終於爆發。

“你不想給錢就直說！我拿命拚出來的獎金全給你，連衛生巾都買不起！你就這麼對親閨女的！”

她卻落淚怒吼：“每個月我給你五萬！你還天天向我要錢，到底要我給多少錢才夠啊？啊？”

我愣住了：“什麼五萬，我每個月到手的，隻有一百啊。”

那一刻，整個發布會現場都安靜了。

......

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

宿舍裏其他人還在打呼嚕，我輕手輕腳爬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個饅頭。

是前天食堂剩的，我偷偷藏的。

硬得跟石頭似的，掰開的時候掉了一桌子渣。

我就著涼水管裏的自來水，一口一口往下咽，就著半袋鹹菜。

鹹菜袋子口敞著，長了白毛，我摳掉那層，接著吃。

吃完漱了漱口，套上訓練服，拎著拳套出門。

早上六點，訓練館剛開門。

我一個人對著沙袋打。

打了大概四十分鐘，肚子突然絞著疼。

姨媽來了。

我愣了一下。

這個月比上個月早了一周。

我扶著沙袋喘氣，腿有點軟。

把書包側兜，夾層，最底下那個破洞口袋，全摸了一遍，沒有。

衛生巾上月就用完了，一直沒錢買。

我蹲下來，從衛生紙上撕了一大截，疊了三層，塞進內褲裏。

站起來的時候眼前發黑，扶著牆緩了好一會兒，接著打。

打了第三回合，底下一陣熱。

我心裏咯噔一下，衛生紙太薄，滲出來了。

我借著擦汗的動作，往後撤了兩步，遠離正在練步法的隊友。

隊友從旁邊過，看了我一眼，鼻子動了動，沒說話。

我臉一下燒起來，裝作沒事人一樣，繼續出拳，可拳頭已經亂了。

中午休息，我蹲在更衣室門口，翻遍整個書包。

三個鋼鏰，兩張皺巴巴的一塊紙幣，一個五毛的硬幣。

七塊五。

我攥著那七塊五，指節發白。

隊門口小賣部，最便宜的衛生巾十塊錢一包。

我坐在台階上，坐了十分鐘。

最後還是掏出手機，翻到我媽的號碼。

撥過去響了八聲，她才接。

背景音裏電視吵吵嚷嚷的，還有嗑瓜子的聲音。

“喂？婷婷啊？咋了？”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發緊。

“媽......能不能......再給我打點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她的聲音就不耐煩了。

“閨女，我不是剛給過你生活費了嗎？你怎麼又問我要錢？”

我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一百塊，這個月一號剛到賬。

買了饅頭，買了鹹菜，買了最便宜那種創口貼。

剩下的，連雙襪子都買不起。

“媽，我......我想買點東西。”

“啥東西啊，我給你那麼多生活費，怎麼會不夠花？”

她嗑著瓜子，語氣輕飄飄的。

“你在隊裏吃住都不花錢，要那麼多錢幹啥？是不是又跟人學壞了，想買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

我咬著嘴唇。

嘴唇上全是幹皮，一咬就破，血腥味漫上來。

“沒有。”

“沒有就省著點。”她打了個哈欠。

“你弟弟下個月要交補課費，我這兒也緊。啊，先掛了，我這電視劇開始了。”

電話啪的一聲掛了。

我舉著手機，坐在台階上。

太陽曬在背上，熱烘烘的。

可我渾身發冷。

我把那七塊五塞回兜裏，站起來，走回訓練館。

拳套還掛在牆上。

我摘下來，纏上綁帶，接著打沙袋。

一拳一拳。

沙袋上全是我的汗印子，一圈一圈，深一塊淺一塊。

打了不知道多久，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我回過頭。

教練老張站在我身後，手裏拎著瓶運動飲料。

他把飲料往我手裏一塞。

“婷婷，你嘴唇白得跟紙似的。”他皺著眉，“去醫務室看看，是不是又發燒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瓶飲料，橙子味的，我最喜歡的口味。

隊裏隊友打完比賽，贏了獎，經常買這個慶祝。

我從來沒買過，三塊五一瓶，太貴了。

我把飲料推回去。

“教練，我不渴。”

老張愣了一下。

他看著我，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

最後什麼也沒說，把飲料放在旁邊的長凳上。

“拿著。”他說，“我請你的。”

我沒動。

他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我站在沙袋前麵，看著那瓶飲料。

瓶身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在長凳上洇出一小片濕印子。

我咽了口唾沫，其實我已經好久沒喝過甜的了。

【第2章】

我十六歲入的省隊打拳擊。

第一年年底，我拿了人生第一個省賽冠軍。獎金八千塊，到手六千四。

我當天晚上就去銀行，一分不剩，全打給了我媽。

打完錢，我蹲在銀行門口，給她打電話。

“媽，我拿冠軍了。獎金六千四，全打你卡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她笑了。

“哎！好！好閨女！”

我鼻子一酸，覺得值了。挨那些打，受那些罪，全值了。

三天後，我手機響了，我媽給我轉了一百塊。附言：省著點花。

我看著那一百塊，愣了一下。六千四，她給我一百。

我沒多想。我想，家裏用錢的地方多。弟弟上學，奶奶吃藥，人情往來。

她留著也是應該的，一百就一百吧。夠吃飯了，反正隊裏包吃。

那時候隊裏隊友買了副新拳套，紅色的，皮麵亮得發光，兩千八。

我摸了摸自己手裏那副。皮麵磨平了，虎口的地方裂了個口子，綁帶都起球了。

第二年冬天，我打全國賽。

決賽第二回合，對手一肘子懟在我肋骨上，我聽見哢的一聲。

當時沒覺得疼，就覺得一口氣沒上來，喘不上來。

我咬著牙撐完了三個回合，贏了，裁判舉起我手的那一刻，我直接跪在了拳台上。

隊醫衝上來，把我抬下去，拍了片子，肋骨骨裂。

“至少休息三個月。”隊醫把片子往桌上一拍，“你不要命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

三個月。

我不能休，停訓就停工資，停比賽就沒獎金。

弟弟剛上高一，補課費、資料費、零花錢，樣樣都要錢。

我媽每個月就給我一百塊生活費，我要是三個月不比賽，一分錢收入都沒有。

我跟隊醫求情。

“大夫，能不能少歇幾天？一個月行不行？”

隊醫瞪我：“你想以後再也打不了拳，你就接著作。”

我沒說話，躺了兩周，我就偷偷回了訓練館。

肋骨上綁著彈力繃帶，打沙袋的時候不敢使勁，就輕輕碰。

教練罵我：“陳婷婷你不要命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

第三周，有個商業邀請賽找上門，出場費二十萬。

我跟教練說我能上，教練看著我那還纏著繃帶的肋骨，半天沒說話。

最後他歎了口氣：“隨你吧。”

比賽那天，我綁著繃帶上台。

對手知道我肋骨有傷，一個勁往我左邊懟。

挨了七八拳，骨頭縫裏鑽心疼。

我咬著牙，撐到第五回合，一個勾拳把對手撂倒了。

贏了。

下台的時候，我扶著圍繩，一口血吐在拳台邊上。

教練衝上來，把我架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疼得睡不著。

二十萬出場費，到手十四萬。

我一分沒留，全打給了我媽。

打完錢，我給她打電話。

“媽，我剛打了場比賽，十四萬已經打你卡上了。我肋骨骨裂，醫生說要養一陣，能不能......先給我打回來點？我想拿這錢看看大夫，買兩副好點的膏藥。”

電話那頭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媽的聲音傳過來，帶著哭腔。

“婷婷啊......家裏哪有錢啊......”

【第3章】

我愣了一下。

“錢我剛打過去十四萬啊。”

“你弟弟報了個一對一補習班，一學期就八萬。”她歎了口氣，“你奶奶上周住院，做手術花了好幾萬。還有你舅舅家孩子結婚，隨禮又得兩千。”

“這錢剛進來就出去了，媽手裏真沒錢了。”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十四萬，剛打過去就沒了。

我咬著牙，又問了一句。

“媽，我今年......到底打了多少比賽，拿了多少獎金？”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沒多少啊。”她語氣輕飄飄的，“就幾萬塊錢吧。你問這個幹啥？”

幾萬塊。

我握著手機，手慢慢攥緊了。

我掛了電話，翻出手機相冊。

裏麵存著所有比賽的通知、海報、賽後報道。

我一個一個數。

全國錦標賽，冠軍，獎金八萬。

華東區邀請賽，冠軍，出場費十五萬。

商業拳王賽，金腰帶，出場費三十萬。

還有各種小比賽，雜七雜八的。

我數了一遍。

光這一年，我打了十一場比賽。

獎金加起來，快一百萬了。

幾萬塊？

我盯著手機屏幕，一行一行看。

越看，手越涼，突然覺得哪裏不對，可我不敢往深了想。

那是我親媽。

我搖了搖頭，大概是家裏真的開銷大吧。

我躺回床上，閉上眼，肋骨還在一跳一跳地疼，可我心裏那點不對勁，比肋骨疼得還厲害。

第三年，我已經是全國三連冠了。

身上的傷攢了一身，肋骨的舊傷，膝蓋的積水，指關節變形了三根。

隊裏給我談了個大讚助。

簽了約，就有下一年的訓練經費，還有一筆七位數的代言費。

但有個條件，年底的金腰帶爭霸賽，必須贏。

贏了，續約。輸了，讚助就沒了。

比賽前三天，我發燒了。

一開始隻是嗓子疼，我沒當回事，接著練。

第二天就燒起來了。

早上一量體溫，三十九度二。

隊醫按住我，不讓我去訓練場。

“你這個狀態上台，會出人命的。”他把體溫計往桌上一拍。

“拳台上不是鬧著玩的，你現在這個腦子，挨兩拳就得昏過去。”

我躺在醫務室的床上，渾身骨頭縫都疼。

我不能不上。

輸了這一場，讚助沒了，下一年的訓練經費就沒著落。

弟弟剛上大學，每年學費生活費好幾萬。

我媽每個月還是給我一百塊。

我要是不打，錢從哪來？

我跟隊醫磨了兩天。

第三天早上，體溫降到三十八度。

我從床上爬起來，穿上比賽服。

隊醫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最後他罵了一句：“你是真不要命了。”

比賽在省城體育館，台下坐滿了人，燈光晃得眼睛疼。

我上台的時候，腿有點軟。

對手比我大兩歲，比我重五公斤，是上一屆的金腰帶得主。

開場鑼一響，她就衝過來了，拳頭跟雨點似的往我臉上砸。

躲了三個回合，第四個回合，我腦子已經開始發暈了。

眼前的對手重影，耳邊的歡呼聲嗡嗡的，像隔著一層水。

我咬著牙，拚著最後一口氣，一個擺拳砸在她下巴上。

【第4章】

她倒了。

裁判開始數秒。

一。二。三。

她沒站起來。

裁判舉起我的手。

我聽見全場歡呼聲炸了。

然後眼前一黑，直接栽在拳台上。

醒來是第二天下午。

我躺在醫院病床上，手上掛著點滴。

教練坐在旁邊，看見我醒了，鬆了口氣。

“你可算醒了。醫生說你是疲勞過度加高燒，再晚一點送過來，人就燒傻了。”

我動了動嘴唇，嗓子幹得厲害。

“比賽......贏了嗎？”

“贏了。”教練笑了，“金腰帶拿到了。”

我閉上眼，值了。

教練又說：“對了，晚上有個賽後記者會，讚助商點名要你去。說是你拿了金腰帶，得露個麵。”

我想坐起來，腦袋一陣眩暈。

“我這樣能去？”

“化個妝遮住，撐兩個小時就完事。”教練拍了拍我肩膀，“讚助商那邊都安排好了，不去不行。”

我點了點頭。

晚上七點，記者會現場。

我坐在台上，臉上化了厚妝，遮住眼底的青黑。

記者提問，讚助商講話，一套流程走下來。

我撐著，保持微笑。

直到有個記者站起來，把話筒轉向第一排。

“請問坐在第一排的這位，是陳婷婷選手的母親嗎？”

我愣了一下。

抬頭看過去。

我媽坐在第一排中間。

穿了件新大衣，深紅色的，燙了頭發，臉上粉塗得厚厚的。

她怎麼來了？

我從來沒跟她說過今天有記者會。

她對著鏡頭，笑了笑。

“是，我是婷婷她媽。”

那個記者又問：“您作為冠軍的母親，有什麼想對女兒說的嗎？”

我看著我媽，心裏突然有點暖，她特意從老家趕過來看我比賽。

我以為她會說點什麼心疼我的話。

比如“我閨女辛苦了”。

比如“以後別這麼拚了”。

結果她對著鏡頭，歎了口氣。

一臉委屈。

“天天就是要錢。”她搖了搖頭，語氣裏全是抱怨。

“我的錢難道是大風刮過來的嗎？”

我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我坐在台上，盯著我媽。

她剛才那句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我頭上。

三年。

冷饅頭就鹹菜。

衛生紙疊三層當衛生巾。

肋骨骨裂綁著繃帶上場。

發著三十九度的高燒拿金腰帶。

全是為了什麼？

為了這個家。

結果她對著鏡頭，說我天天就是要錢。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子竄到了頭頂。

我站起來。

聚光燈打在我臉上，燙得厲害。

“你不想給錢就直說！”

我聲音很大，整個會場都能聽見。

“我拿命拚出來的獎金，全打進你卡裏！我連衛生巾都買不起！你就這麼對親閨女的！”

我媽愣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跟她吵。

然後她也急了，站起來對著鏡頭哭。

“每個月我給你五萬！你還天天向我要錢！到底要我給多少錢才夠啊！啊？”

五萬。

我愣住了。

“五萬？我每個月到手的，隻有一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