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懷孕八個月，老公端來一碗婆婆親手燉的安胎湯，我喝完就見了紅。

我哭著讓老公帶我去醫院，他卻將我反鎖在臥室。

“這兩天你就老實待著，哪也不許去。”

“嫂子玻璃心，要是你先在她前麵生了，她得難過到發瘋。”

嫂子站在門外，聲音帶著哭腔。

“弟媳年輕身體好，以後還能再懷的！”

“不像我，高齡產婦，隻有這一次機會了。”

“弟媳放心，你失去的隻是個還沒成型的孩子，沒什麼大不了的！”

第二天全家人高高興興地扶著嫂子去醫院待產，卻見我抱著孩子衝他們緩緩招手。 “嫂子，你的玻璃心不僅要碎了，還要坐牢呢！”

......

懷孕八個月，我正在整理孩子出生後穿的小衣服。

老公陳兆林端了碗湯進來，白瓷碗冒著熱氣。

他在床邊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我嘴邊。

“媽燉了一下午的安胎湯，趁熱喝。”

我低頭喝了一口，當歸味很重，有點苦。

陳兆林看我皺眉，從床頭櫃摸出一顆水果糖：“喝完吃這個。”

我接過來，自己端著碗一口氣喝完。

他在旁邊看著我，手伸過來摸了摸肚子。

“曉蔓，等你生了咱們搬出去住。”

“城東看了一套房子，三居室，大陽台。”

我靠在枕頭上，心裏暖和。

這半年他確實對我好，每天下班準時回來，周末陪產檢一次不落。

三個月前大哥陳峰遠出車禍走了，整個陳家塌了半邊。

陳兆林料理完後事沉默了兩天，之後對我比以前還體貼。

“這個家以後靠咱們了。”他是這麼說的。

我把碗遞給他，他低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好好休息，晚上我再來看你。”

門關上，腳步聲順著樓梯下去。

我摸了摸肚子，裏麵的小家夥蹬了一下腿，頂得肋骨發酸。

再過兩個月就見麵了。

不到半小時，肚子開始疼。

那陣痛來得突然，我半躺在床頭刷手機。

忽然腹部一沉，緊接著是撕裂一樣的絞痛。

手機掉在被子上，我弓起身子按著肚皮。

下一波痛湧上來的時候，我感覺到身下潮熱一片，有東西在往下淌。

我掀開被子看了一眼，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淺灰色床單上洇開一片深紅，還在往外滲。

嗓子發緊，我喊了一聲：“陳兆林！”

走廊裏有腳步聲。

門開了，陳兆林站在門口。

看見床單上的血，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我想過很多種他的反應，慌張、衝過來抱我、喊救護車。

但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陳兆林......”我的聲音開始抖，“送我去醫院，孩子......”

他卻轉身出去了。

我以為他去拿車鑰匙，我撐著床沿想坐起來。

腿軟得使不上勁，血順著大腿根往下淌。

就在這時我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

“哢噠。”

他鎖了門。

我從床上滾下來，膝蓋磕在地板上。

痛得抽了口冷氣，但肚子裏的痛壓過了一切。

我爬到門邊拍門板，嗓子喊劈了。

“陳兆林！開門！孩子要出來了......”

門板那邊他的聲音隔著木頭傳過來，像隔了一層牆。

“這兩天你就老實待著，哪也不許去。”

我愣了一秒。

門外響起另一個人的聲音。

嫂子張穗琳的聲音，帶著哭腔，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弟媳，你別怪你老公！”

“你年輕身體好，以後還能再懷。”

“不像我，高齡產婦隻有這一次機會了。”

她抽了一聲，接著說下去。

“弟媳你放心，你失去的隻是個還沒成型的孩子，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說的是我肚子裏的孩子，她的意思是我的孩子不算孩子。

我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裙子被血浸透了貼在腿上，涼得我渾身抖。

我聽見陳兆林在外麵哄她，聲音軟得不像話。

“莉姐別怕，我已經處理好了，沒人會影響到你。”

莉姐，他叫她莉姐。

那個莉字從他嘴裏出來的時候尾音往上挑，那種語氣我從來沒聽過。

我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見腳步聲走遠了。

笑聲從樓下飄上來，婆婆周桂蘭在說話：“別管她，晦氣的東西。”

然後是張穗琳的聲音：“媽，明天幾點去醫院？”

“八點，兆林開車。”

“媽，我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咱們陳家的大孫子要出來了。”

“高興還來不及，哭喪著臉幹什麼。”

張穗琳笑了，周桂蘭也笑了，陳兆林在說什麼，聲音低聽不清。

我坐在血泊裏，攥著門把手想站起來，但力氣從身體裏一點點抽走。

視野發黑，血還在流，不知道流了多少。

我最後聽到的聲音是樓下碗筷碰撞的聲音，他們在吃夜宵。

黑暗湧上來的時候，我還在想那碗湯裏到底放了什麼。

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是那條裂紋，從燈座旁邊一直延伸到牆角。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記憶灌進來。

我猛地坐起來，腹部墜痛，一陣眩暈又把我砸回枕頭上。

我掀開被子下床，腿軟得打顫。

扶著牆走到門邊拉了一下把手，紋絲不動。

趴在門板上聽，樓下安安靜靜。

他們走了。

我退回來，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梳妝台上我平時放手機的地方空的。

床頭櫃的座機也不在，電話線齊根剪斷了。

我站在房間中央，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陳兆林換新手機那天，把舊機隨手塞進了衣櫃最下麵那層抽屜。

說“壞了扔了算了”。

我當時多嘴說了一句“別扔放茶幾上當備用吧”。

他頭也沒抬回了句“隨你”。

後來誰也沒再想起那部手機。

我轉身朝衣櫃走過去。

抽屜拉開落了灰，嗆得我別過臉咳了兩聲。

最上麵是幾件陳兆林不穿的舊毛衣，伸手撥開。

底下是一摞過期水電費單、兩根纏在一起的充電線、一盒剩半張的創可貼。

手探到最深處，指尖碰到一個金屬外殼，涼的。

我拽出來，黑色舊款手機，背麵貼著一張磨花了的貼紙。

按了一下電源鍵。

屏幕亮了，開機動畫爬完，紅色電池圖標開始閃。

【剩餘電量1%，請連接充電器。】

我蹲在衣櫃前麵，幾秒後屏幕又跳出一行字。

【電量不足，設備將在30秒後自動關機。】

三十秒。

手指在抖，腦子清楚得很，我隻有一次機會。

先打閨蜜許知予的號碼。

短信正文我打了二十八個字，沒有標點。

【許知予救我被鎖陳家老宅他們給我喝了藥孩子危報警。】

發送，轉圈，已發送。

第二條，110短信報警平台，

【被非法拘禁陳家老宅XX路XX號丈夫陳兆林周桂蘭王某給我下藥孩子危險救命。】

發送，已發送。

就在這時，屏幕滅了。

我再按了兩下電源鍵，隻閃了一下電池骷髏圖標，徹底死了。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我靠在衣櫃門板上坐著，攥著那部黑屏的手機閉了一會兒眼。

樓上忽然有人聲。

陳家老宅是二十年的老房子，木質樓板隔音差得很。

樓上張穗琳房間的聲音順著地板縫隙漏下來，聽得清清楚楚。

陳兆林的聲音壓得很低：“那藥到底靠不靠譜？她昨晚流了好多血。”

張穗琳的聲音帶著不耐煩的輕快：“我找人問過了，那個方子就是催產的。”

“頂多保不住孩子，她又死不了，你怕什麼？”

“我不是怕她......我是怕媽那邊......”

“媽現在滿腦子都是我肚子裏的金孫，你隻要別露餡。”

“等我把咱們的孩子生下來，以後家裏的東西都是咱們的。”

“你哥已經沒了，你不爭，那些東西留給誰？”

這一刻，我如遭雷劈。

原來，陳兆林早就和張穗琳搞在一起了。

張穗琳的孩子不是大哥的，而是陳兆林的。

怪不得陳兆林會這麼殘忍的殺了我的孩子。

陳兆林的聲音小了很多：“可是曉蔓肚子裏的也是我的孩子。”

張穗琳笑了一聲，輕飄飄的：“你的孩子？陳兆林你清醒一點。”

“B超都做了，她懷的是女兒，賠錢貨。”

“我肚子裏這個可是兒子呢？你媽認的是金孫。”

“你認的是家產，你選哪個？昨天晚上你選得不是挺幹脆的。”

沉默，長久的沉默。

我沒有聽到陳兆林的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攥著手機外殼，指節發白。

肚子裏的孩子忽然動了一下，很輕，像翻了個身。

我抬手按住腹部。

她還活著，我也還活著。

樓下傳來關門聲，汽車發動。

周桂蘭的聲音從院子裏飄上來：“鎖好了沒？別讓她今天出來添晦氣。”

陳兆林應了一聲：“鎖好了。”

車門關，發動機遠了。

屋裏死寂。

我坐在地板上，握著黑屏的手機。

孩子還在動，一下，又一下，隔著肚皮頂我的掌心。

兩條求救信息發出去了，手機沒電了，陳家的人都走了。

整棟房子就剩我一個，但孩子還在動。

這就是全部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聽到遠處傳來汽車急刹聲，然後重物撞木頭的聲音。

有人在砸前門。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腹部的墜痛也顧不上了，屏著氣聽。

“曉蔓！你在裏麵嗎？我是許知予！警察來了！”

我張嘴想喊，喉嚨幹得發不出聲。

我抓起床頭櫃上那碗冷粥砸向門板......

“啪”，碎瓷片濺了一地。

門外立刻回了：“她在裏麵！撞門！”

第三下門板被撞開的時候光湧進來，晃得我眯起眼。

一個人影衝在最前麵，許知予，頭發散著，鞋少了一隻。

撲過來抱住我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外麵的涼氣。

“你怎麼樣？孩子......”

“還在。”我握住她手腕，穩了一下呼吸，“送我去醫院。”

許知予回頭喊：“救護車！快！她見紅了！”

警察進來拍照取證，許知予架著我往外走。

我在救護車上躺了很久，許知予一直攥著我的手沒鬆開。

進了產房之後我聽到她在外麵跟醫生說話，隔著一道簾子但每個字都清楚。

“保大人，孩子也一定要保。”

“她為了這個孩子拚了一整夜，醫生，求你。”

醫生沒正麵回答，隻說“我們盡力”。

我躺在產床上盯著無影燈圓形排列的燈泡，一個兩個三個。

數到十七的時候一陣劇痛把我拽回來，助產士在喊“用力”。

我用力了，拚了所有力氣。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以為自己要撐不過去的時候。

一聲啼哭從下麵傳上來，細得像貓叫。

“女孩，早產，但各項指標穩定，母女平安。”

護士把皺巴巴的小東西裹在毯子裏放在我胸口。

她真的很小，輕得像一團棉花，閉著眼睛。

嘴唇淡粉色，小拳頭一動一動的。

我伸手指碰了碰她的掌心，她的拳頭立刻收攏了。

五根胖手指攥住我的食指，攥得緊緊的。

許知予掀簾子進來，眼睛紅了一圈。

看見嬰兒忽然“噗”地笑了：“她比你倔。”

我低頭看女兒：“她當然倔，她媽就倔。”

昏睡了兩個小時。

醒來許知予坐在床邊，手裏攥著我的舊錢包。

“這張照片上的人是誰？”

她把錢包夾層裏那張泛黃的拍立得抽出來。

陌生男人摟著張穗琳肩膀拍的，邊角有點卷。

半年前我從張穗琳梳妝台上“順手”拍的，當時真的隻是順手。

那是張穗琳剛查出懷孕不久。

有一天我去她房間送水果，她梳妝台上攤著一張照片。

一個男人摟著她肩膀拍的，不是陳峰遠，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她看見我進來，手忙腳亂把照片塞抽屜裏，笑得有點僵。

“老同學，畢業照混在裏麵了。”

我當時信了，甚至還幫她找了一句台階：“你們學校那個景點還挺好看的。”

“不認識，張穗琳說是老同學。昨天本來想發給偵探的，手機沒電了。”

許知予把照片拍了張照發進手機裏：“我讓人去查。還有......”

她抬頭看我，“我找人調了張穗琳在這家醫院的建檔資料。”

“發現什麼了？”

“她建檔的時候配偶那欄寫的已故，但緊急聯係人填的不是周桂蘭不是陳兆林，叫趙銘。”

“趙銘......照片裏這個人？”

“大概率。一個懷了陳家遺腹子的女人，緊急聯係人填外人，說不通。”

我低頭看女兒。

她已經睜了眼，黑漆漆的瞳孔像我，正一動不動盯著我的臉。

“趙銘，”我說，“找到他。”

第二天上午，護士把我從產房推出來轉住院部。

我抱著女兒坐輪椅，許知予在後麵推著。

經過一樓大廳的時候，我看見了他們。

周桂蘭走在最前麵，穿了件棗紅色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精神煥發。

右手扶著張穗琳胳膊，左手提個小行李袋。

陳兆林在旁邊，手裏提著一個更大的包，邊走邊接電話說：“對，今天入院”。

他掛了電話抬起頭，隔著二十步左右，四目相對。

他的臉一瞬間變得煞白。

手裏的包“啪”掉在地上，拉鏈彈開，東西撒了一地。

孕婦睡衣、拖鞋、一包沒拆封的紙巾骨碌碌滾出去老遠。

周桂蘭順著他的視線轉過頭來，張穗琳也轉過來了。

三個人，三張臉，周桂蘭從紅潤到紙白沒用到一秒。

張穗琳捂著肚子後退了一步像見了鬼；陳兆林嘴唇哆嗦著沒發出聲。

我抬手朝他們招了招，嘴角勾了一下：“怎麼，看見我很驚訝嗎？”

大廳裏有人停步回頭。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砸在瓷磚地上。

“嫂子，你的玻璃心恐怕不僅要碎了，還得坐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