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聲停了。
葉清弦穿著絲綢睡袍走出來,發梢還滴著水。
她看了一眼亮起的手機屏幕,神色微變,迅速拿起來按了息屏。
"公司係統出了點緊急故障,我得回一趟單位。"
她一邊換上高領毛衣,一邊甚至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今天周日,你們研發部的服務器歸裴景行管?"
我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那枚發黑的銀哨,指腹摩挲著上麵凹凸不平的紋路。
葉清弦扣皮帶的手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生硬。
"硯舟,景行一個人在外麵租房子住,電路出了問題很危險。他一個剛畢業的男生,在這座城市沒什麼根基,我作為直屬上司,照應一下是應該的。"
"直屬上司需要隨叫隨到,連周末的晚上都要去修電路?"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斤斤計較了?"
她穿上大衣外套,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裏滿是失望。
"當年我喜歡你,就是因為你獨立、穩重,從來不拿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煩我。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跟那些天天查崗的小氣男人有什麼區別?"
"獨立穩重,是因為我以為你也一樣在認真經營我們的以後。"
我把銀哨放在茶幾上,發出一聲輕響。
"可是葉清弦,你把給我的體麵,全變成了冷漠;把給裴景行的縱容,全歸結為照應。"
葉清弦掃了一眼桌上的銀哨,眼神閃爍了一下,語氣軟了半分。
"這東西你從哪翻出來的?不是跟你說了嗎,太貴重,我舍不得戴。"
"是不舍得戴,還是嫌它沒有飛鳥好看?"
"陸硯舟!"
她徹底沒了耐心,伸手去拉玄關的門。
"我沒時間跟你在這咬文嚼字。今晚我不回來了,方案要改,景行那邊也要處理。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想清楚了再跟我說話。"
門被甩上,鎖舌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反省。
這六年裏,每一次發生爭執,無論起因是什麼,最終都會歸結為我不夠成熟、不夠大度、不夠體貼。
我走進書房,打開筆記本電腦。
郵箱裏靜靜躺著一封來自新加坡分公司的調任確認函。
三個月前獵頭找到我時,我猶豫了很久,因為葉清弦曾說過,她不習慣異地,希望三十歲前能在這個城市定居結婚。
為了這個所謂的定居,我拿出了自己工作六年的全部積蓄,八十萬,打進了她的聯名賬戶,作為婚房的首付。
我點開手機銀行軟件,輸入查詢密碼。
屏幕上的數字讓我停住了呼吸。
聯名賬戶上的餘額隻剩下三萬二。
流水明細清楚地顯示,上個月中旬,有一筆七十五萬的轉賬,直接打給了一家海外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附言欄裏寫著兩個字:投資。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葉清弦好友兼合夥人楚昭雪的電話。
"楚總,打擾了,我想問一下,葉清弦上個月那筆七十五萬的投資,走的是公司的賬還是私人賬戶?"
電話那頭的楚昭雪明顯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半天。
"硯舟啊......那個,清弦沒跟你說嗎?"
"說什麼?"
"景行想辦個人攝影展,但是國內沒有策展公司接,清弦就幫他在海外找了一家機構掛靠,算作是天使輪支持......"
楚昭雪越說聲音越小。
"清弦說那筆錢是她自己的閑錢,過兩個月展子辦完讚助到位就能回本......"
"閑錢?"
我握著手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那是我準備下個月付婚房二期款的錢。"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過了好一會兒,楚昭雪才尷尬地咳了一聲。
"硯舟,清弦可能是一時糊塗,景行這男生嘴甜,又懂事討喜,清弦也是為了幫朋友......你別急,我明天找她聊聊,讓她把錢要回來。"
"不用了。"
我平靜地打斷了她。
"楚總,下周一的項目交接評審會,我會準時出席。但我手頭負責的'雲棲'係統架構,核心秘鑰我隻會移交給集團總部派來的人。"
"硯舟,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要走?"
"六年了,我該各自精彩去了。"
掛斷電話,我點開電腦屏幕上的調任函,在接受協議一欄敲下了回車鍵。
屏幕的光映在漆黑的窗玻璃上。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微信群裏,裴景行發了一段小視頻。
視頻裏,葉清弦正挽著袖子,坐在他家客廳的地毯上,認真地幫他調試一台複古膠片機。
裴景行的聲音帶著清朗的笑意:
"某些人口口聲聲說自己對機械一竅不通,結果調起鏡頭來比老師傅還專業,獎勵一顆小草莓!"
鏡頭一晃,骨節分明的手捏著一顆紅豔豔的草莓遞到了葉清弦嘴邊。
葉清弦沒有躲,就著他的手咬了下去,眼底滿是寵溺的笑意。
那是六年來,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柔和與縱容。
我把視頻保存,連同銀行流水的截圖一起,打包壓縮,發到了葉清弦的私人郵箱。
附言隻有一句話:
"明早九點,民政局對麵的公證處,把轉賬協議簽了。"
五分鐘後,葉清弦的電話瘋了一樣打了過來。
我按了掛斷,直接將號碼拉入了黑名單。
窗外開始下雨,雨滴砸在玻璃上,碎成一片模糊的流光。
我拉出行李箱,將衣櫃裏屬於自己的衣物一件件折疊整齊。
原來一個人生活了六年的痕跡,收拾起來,隻需要兩個二十八寸的箱子。
桌上的台曆停留在四月十二號,上麵用紅筆畫了一個圈。
那是六年前我們在一起的日子。
我伸手撕下那一頁,揉成一團,扔進了腳邊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