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硯清第一次用電療去緩解自己的頭疼時,沒有對任何人說。
連他的同父異母的弟弟沈硯舟和戀愛十年的對象顧晚音也沒有陪在身邊。
護士打開電流後,劇痛撕扯著他的神智,恍惚間,思緒跌回幾天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傍晚。
那天是冬至。
為了給顧晚音包一頓熱乎的餃子,他在國營肉鋪排了整整三個鐘頭。
心裏隻盼著推開門,能看見顧晚音的笑臉。
可推門入目所見,是顧晚音和沈硯舟,在火炕上摟抱糾纏。
昏暗屋內,喘息聲格外刺耳。
一瞬間,渾身血液直往頭頂衝。
沈硯清揚起手掌,積攢十年的情意與怒火,盡數落在顧晚音臉上。
沈硯舟臉上不見半分羞愧,上前狠狠一把將他往外推。
沈硯清本就長期營養不良,連連後退,直接摔下院裏糧倉卸貨用的高木跳板。
後腦勺重重磕在結冰的麻袋上,一聲悶響,右腿卡在跳板縫隙裏,直接折了。
鮮血順著額角往下流,模糊視線。
倒在冰冷泥水之中,沈硯清心裏沒有洶湧的暴怒,隻剩一片冰涼的了然。
在這裏,在沈家,屬於他的東西,到頭來總會被沈硯舟一一奪走。
他是父親知青下鄉,在鄉下娶妻生下的孩子。
後來城裏出台回城政策,母親卻被通知必須留在鄉下,拿不到城鎮戶口。
父親就此一走了之,拿走母親返城的全部希望,卷走家裏僅存的糧本,回到城裏再婚生子。
母親受了打擊,精神時好時壞。
犯病的時候,會把他按在泥地裏打罵,嘴裏不停罵:
“都是你的錯!都怪你爹那個負心人,你身上流著他的血!”
等神誌清醒過來,又會抱著滿身傷痕的他失聲痛哭。
“硯清,媽對不起你,苦了你了。”
泥潭一樣的日子裏,是姥姥一口粥一口窩頭把他拉扯大。
姥姥臨走前攥緊他的手,把城郊這兩間帶小院的土坯房留給了他,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安身之處。
後來他拚命幹活,靠著一手紮實的機械繪圖本事進了大廠。
可他並不是正常招工回城。
父親突發腦溢血病退,廠裏查出來賬目虧空,沈家急需要一個長子回來頂債,才把他調了回來。
技術科畫圖紙、改零件,技術員的活他全扛下來,可編製依舊是糧站裝卸工的臨時工。
每天淩晨三點就要上工,肩膀磨得破皮流血,掙來的大半都要拿去替沈家填窟窿。
沒過多久,父親的後妻病故。
居委會、革委會還有廠勞資科的人,一窩蜂堵到他的小院門口,把小他六歲、從小被嬌慣長大的沈硯舟推到他麵前。
領頭的幹事板著臉開口:
“沈硯清,你是家裏的長兄,長兄如父。撫養沈硯舟,既是你的覺悟,也是法律規定的義務。”
沈硯舟的戶口強行落到他的戶口本上,成了套在他脖子上解不開的枷鎖。
沈硯舟性格活絡,嘴甜會說話,一張圓臉討人喜歡。
廠裏上上下下人人都誇,說這孩子是個小太陽。
對比之下,終日為生計奔波、沉默寡言的沈硯清,反倒處處顯得性格陰鬱。
就連他耗費十年真心對待的未婚妻顧晚音,也慢慢被這個看上去可憐又陽光的弟弟勾走了心。
“同誌,醒醒,針拔了。”
衛生員生硬的聲音,把沈硯清從紛亂回憶裏拽回來。
銀針一根根從頭皮拔出,冰涼的酒精棉球用力按壓刺痛的穴位。
沈硯清費力睜開雙眼,額角磕碰留下的血痂已經發硬,腦袋昏沉發脹。
衛生員叮囑:
“你神經衰弱、頭疼拖了這麼久,電針隻能緩解,治不了根。”
“做完這個治療,你的記性會越來越差,近時發生的事,轉頭就有可能忘掉,自己多留心,最好準備個本子記事情。”
沈硯清撐著床沿慢慢坐起身,骨頭縫一陣陣發酸。
他沒有回話,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牛皮紙手冊,這本本子原本是他機修工作時,用來記錄零件尺寸的。
連續幾次電針治療過後,很多往事在他記憶裏已經變得模糊。
就連顧晚音笑起來的模樣,都在記憶裏一點點褪成灰白。
他擰開鋼筆,翻開嶄新的一頁紙。
力道很重,寫下兩行字:
一、想盡一切辦法,把沈硯舟的戶口從我的名下徹底遷走。
二、和顧晚音徹底斷絕往來,永不回頭。
合上本子,紅色墨跡透過紙張滲出來,刺得人眼疼,就像那天雪地裏,從他頭上淌出來的鮮血。
沈硯清拖著傷腿,一步一步挪出衛生所的大門。
他心裏清清楚楚,隻要沈硯舟的戶口還掛在他名下,這處土坯小院就會被算作沈家的家產。
沈硯舟和顧晚音,就永遠可以拿一家人做借口,無休止地榨幹他。
這個死結,他必須親手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