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度?”
我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突然覺得通體冰涼。
“沈庭柯,我這輩子所有的大度,全都喂了你這頭白眼狼。”
沈庭柯微微蹙眉,眼神裏閃過一絲無奈的寬容。
“爸,您又翻舊賬了不是?我知道您養我辛苦,可我是您兒子啊,孝順您是我一輩子的責任,但妙妙是我親妹妹,我總不能看著她睡客房受委屈吧?”
他說話時條理清晰,聲音平穩,仿佛無理取鬧、胡攪蠻纏的人一直是我。
站在客廳裏的崔妙彎腰撿起編織袋,小心翼翼地遞給沈庭柯一個破舊的紅色錦囊。
“哥,這是我從小帶在身上的平安符,送給你,保佑你身體健康。”
沈庭柯感動得眼眶泛紅,轉頭從脖子上摘下了一塊溫潤的羊脂白玉。
“妹妹,這個給你戴,這是高僧開過光的,能消災。”
看見那塊玉佩的瞬間,我的心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那是沈庭柯八歲那年,查出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
醫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告訴我哪怕做手術,成活率也不到百分之三十。
那時候我剛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前妻卷款跑路,所有人都勸我把這個撿來的養子扔回福利院。
可我不信邪。
我白天打三份工,晚上去夜市擺攤,為了求一個老中醫給他調理身體,我跪在人家門前整整一夜。
為了湊齊三十萬的手術費,我甚至瞞著所有人賣了半個肝臟。
手術那天,我拖著還沒拆線、滲著血的傷口。
一步一叩首爬上了九百九十九級台階的普陀山,求來了這塊本命玉佩。
我親手掛在他的脖子上,告訴他:
“阿柯不怕,爸爸把命分給你一半,你一定能活下去。”
後來的十年裏,哪怕我拚死拚活把公司做到上市。
哪怕他要什麼我都想辦法買給他,這塊玉佩他也從未離身。
如今,他就這麼輕巧地解了下來,掛在了一個素未謀麵的陌生人脖子上。
“沈庭柯,那是我的命換來的玉!”
我聲音發顫,伸手就要去搶。
沈庭柯側身一步,牢牢將崔妙擋在身後。
“爸!您怎麼能這麼小氣呢?一塊玉而已,誰戴不是戴?”
“妙妙身子弱,從小營養不良,她比我更需要這塊玉保平安。”
“您現在有錢了,要什麼樣的玉買不到?何必非要搶一個苦命姑娘的護身符呢?”
崔妙摸著胸口溫熱的玉佩,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笑,嘴裏卻說著懂事的話。
“哥,既然叔叔舍不得,我還是還給叔叔吧,我命薄,不配戴這麼好的東西。”
“你戴著!”
沈庭柯按住她的手,轉頭有些責備地看著我。
“爸,您看看妙妙,再看看您自己。您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刻薄了?”
“您以前不是這樣的,您教我要心懷寬廣,要懂得照顧親人,怎麼輪到我親妹妹,您就這麼容不下她?”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模樣,隻覺得眼眶幹澀得發疼,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我曾經以為,我用命換來的孩子,會是這世界上唯一跟我相依為命的血肉寄托。
可現實狠狠給了我一記耳光。
血緣這東西,真是奇妙又殘忍。
哪怕我喂了他十八年的心血,隻要那個帶著同樣基因的人招招手,我就成了那個刻薄冷酷的外人。
我的付出,在他眼裏不過是理所當然的沉沒成本,甚至成了可以隨意轉贈他人的籌碼。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撕裂般的劇痛。
“把玉還給我,否則我現在就報警,告她入室盜竊。”
沈庭柯歎了口氣,拉著崔妙往門外退。
“爸,您既然非要無理取鬧,那我們先出去住酒店,等您情緒平複了我們再談。”
走到玄關處,他忽然轉頭,語氣平靜地交代。
“對了爸,我剛才用您的副卡刷了五十萬,妙妙沒有像樣的行頭,我帶她去商場買幾身衣服首飾,免得明天去公司給您丟人。”
我拿出手機一看,銀行扣款短信赫然出現在屏幕上。
餘額變動的數字,像是一記響亮的巴掌,抽得我耳朵嗡嗡作響。
我立刻給銀行客服打電話:
“把尾號8899的附屬卡立即凍結。”
電話剛掛斷不到五分鐘,沈庭柯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剛一接通,那頭便傳來他委屈又不解的質問。
“爸,您怎麼把卡停了?我們在收銀台排隊呢,您這樣讓我和妙妙多難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