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樓下的風很大,吹得我渾身麻木。
我沒有哭。
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出來。
太多的絕望積壓在心頭,反而燒成了一片死寂的荒原。
我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塵土,甚至對著城樓上的帝王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大雍宮禮。
“謝陛下賜教。”
我的聲音很輕,卻順著風送了上去。
蕭承恩在城樓上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身旁的虞清商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他便沒有動作。
那一天之後,我像變了一個人。
我不再絕食,不再砸東西,也不再提自盡。
冷香閣送來的飯菜,哪怕餿了黴了,我也麵無表情地咽下去。
我甚至開始打理自己的容貌。
一個月後,蕭承恩再次來到冷香閣時,看到的是一個坐在窗邊安靜繡花的大雍七公主。
我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裙,烏發用一根木簪挽起,神色溫和從容。
聽到腳步聲,我放下針線,起身向他行禮:
“臣妾參見陛下。”
蕭承恩腳步一頓,眸中掠過一絲驚詫與狐疑。
“你叫孤什麼?”
“陛下是大周之主,臣妾是大雍罪民,理當如此稱呼。”
我垂著頭,語氣恭敬溫順,沒有半點昔日的鋒芒與怨懟。
蕭承恩走到桌案前,看著我繡了一半的並蒂蓮,眉頭微挑:
“你不恨孤了?”
我親自端上一盞溫熱的茶水,雙手奉上。
“成王敗寇,裴氏氣數已盡,臣妾如今隻想保全性命,苟活於世。”
“往日的恩恩怨怨,大火一燒,便該散了。”
蕭承恩接過茶盞,指尖碰到我的手指。
冰涼入骨。
他盯著我的雙眸看了許久,試圖從中找出一絲偽裝和仇恨。
可我眼底隻有一片平靜的死水。
“你能想通最好。”
他喝了一口茶,神色終於緩和下來,甚至帶了一絲久違的溫和。
“孤在北郊替你修了一處別院,再過幾日,待京城局勢徹底穩定,孤送你過去。”
“往後,吃穿用度皆按大周郡主規格,沒人再敢欺侮你。”
我微微躬身:
“謝陛下隆恩。”
“今夜是中秋。”
蕭承恩忽然開口,目光落在窗外的一輪圓月上。
“孤在太液池畔備了私宴,你隨孤一同去吧。”
“虞貴妃可在?”我問。
“隻有你我二人。”他道。
我輕輕笑了笑,眼尾彎起一個極溫順的弧度:
“臣妾遵旨。”
當晚,太液池水榭。
滿月倒映在池水中,微風拂過,碎成一片銀光。
桌上擺滿了我曾經最愛吃的江南小菜,甚至還有一壺當年他替我釀的桂花稠酒。
蕭承恩換了一身常服,褪去了白日裏作為帝王的冷酷,仿佛又變回了當年冷宮裏那個守在我身側的影子。
“嘗嘗這道糖醋鱖魚。”
他親自執筷,夾了一塊魚肉放進我的碟子裏。
“禦膳房特意按照你從前的口味做的。”
我拿起銀筷,將魚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咽下。
“味道很好,多謝陛下。”
蕭承恩看著我,眼底露出一絲欣慰,甚至抬手替我倒了一杯桂花酒。
“令微,孤知道你心裏有怨。”
他低聲道,聲音裏罕見地帶了一絲疲憊與愧疚。
“前朝舊臣逼得太緊,孤登基之初,不能留任何裴氏血脈的把柄。”
“殺了季嬪和岑嬤嬤,非孤本意,但孤必須向天下人證明,孤與偽帝勢不兩立。”
我靜靜地聽著,嘴角始終掛著淺淺的笑意。
“陛下不必解釋,臣妾都明白。”
“天下大義,自然比兒女私情重要得多。”
蕭承恩舉起酒杯:
“你若真能放下,往後大周江山,孤分你半壁安寧。”
“臣妾敬陛下。”
我端起酒杯,寬大的衣袖垂落,遮住了桌案下的半邊身子。
在抬手飲酒的掩護下,我攏在袖中的左手悄然展開。
掌心裏,躺著一顆用鳳釵融鑄而成的金丸。
那是我這些日子裏,將身上僅剩的首飾一寸寸磨平、敲打,揉捏成的一塊生金。
生金入腹,劇毒蝕腸,神仙難救。
蕭承恩仰頭將杯中烈酒飲盡,眼中帶著釋然的笑意。
而我,在酒水入喉的同一瞬間,將那枚沉甸甸的金丸含入口中,和著冰涼的桂花酒,生生吞入腹中。
“陛下。”
我放下酒杯,唇角緩緩溢出一縷極豔麗的黑血。
蕭承恩嘴角的笑意瞬間僵死。
“令微?!”
他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桌上的酒壺,醇香的桂花酒灑了一地。
我無力地向後倒去,落入一個急促顫抖的懷抱中。